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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拍著大腿哭嚎:“什麼環保,什麼疾病,我們現在不都好好的,那些短命的是他們身體本來就不好!自己沒福氣!”

“就是!裝什麼大善人!你們這些有錢人,哪裡懂我們生活多難!”

“滾出去!假仁假義,砸我們飯碗,你會遭報應的!”

未來可能爆發的疾病像是遙遠的幽靈,且大多數人會抱有僥倖心理,認為不一定會落在他們身上,而眼前生計的斷絕就是立刻要壓垮他們的巨石。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和無處發洩的怨恨。

梁經繁的面上有一瞬間的空白。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恍惚。

何其熟悉的場景。

當初未來城的人恨他、憎他,對他拳腳相向,他可以理解,也覺得自己應該承受。

可現在……

就這一晃神的功夫,他被人從背後狠狠推了一把,“滾蛋吧!”

力道很大,他本就已經被推搡到邊緣處。

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傾倒,最終直直地從小山坡直直摔落下去。

一側肩膀和手臂落在河中,被汙水浸透。

水中有刺鼻的氣味,濺起的水花有一幾滴鑽入了他的口鼻。

酸苦的氣味在他的味蕾上炸開。

他沒有立刻從地上爬起來。

今天太陽很大,光芒萬丈。

也很刺目。

他眯了眯眼睛,仰頭看著眾生相。

那一張張或憤怒,或麻木,或幸災樂禍的臉,在逆光中,時而模煳,時而清晰。

汙水從他的髮梢往下流,順著下頜,最後滴到了地上。

就在這時。

一陣並不規律的車輪聲響起。

他轉頭看去。

石頭推著小花的輪椅走了過來。

然後一人一隻手,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小花拿出一條用舊了,但是洗得很乾淨的毛巾遞給他。

“叔叔,給你擦擦。”

梁經繁的唇動了動,輕聲問道:“你們恨我嗎?”

石頭臉上露出極其困惑的表情,彷彿聽到了什麼奇怪的問題:“為什麼要恨你?你幫我們把壞工廠趕走。奶奶說,如果早點知道這個廠子這麼害人,小花的媽媽就不會去世了,弟弟妹妹們以後也不會老是咳嗽生病了。”

小花也用力地點點頭,認真說:“菩薩叔叔,謝謝你。”

菩薩叔叔……

這個稱唿再次出現,與當下的他格格不入。

菩薩應該是寶相莊嚴,金身璀璨,高高在上的。

而他此刻,滿頭汙水,一身泥濘,被“眾人”唾棄。

他配嗎?

可菩薩究竟是什麼?神佛又是什麼?

白聽霓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腦上這幾天有關於NC工廠和梁氏斷腕求生的新聞推送。

螻蟻撼樹,卻終究也撬動了大山一角。

門口傳來開鎖的響動。

白良章和葉春杉抱著嘉榮從外面走了進來。

嘉榮一看到白聽霓,立刻張開雙手朝她喊:“媽媽,抱。”

白聽霓起身,從白良章的手裡接過嘉榮,也用鼻尖蹭了蹭他肉嘟嘟的臉頰。

“我剛剛回來的路上,聽人說那個工廠終於要被拆除了?”白良章問。

“嗯。”白聽霓應了一聲。

白良章和葉春杉相互對視一眼,“這可是好事啊。”

“今晚就做一桌子好菜,慶祝一下。”

她話音剛落,嘉榮就已經抬起頭來看著白聽霓問:“爸爸,爸爸,爸爸什麼時候回家呀。”

白聽霓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子,“寶寶想爸爸了呀。”

“想!好想!”

她看了一眼窗外,今天陽光很好,萬里無雲,很適合回家。

“那媽媽現在就去接爸爸回家。”

白聽霓找到這裡時,人群已經散去,只剩下滿地雜亂的腳印。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一輪金紅的夕陽將這片河水染成一片壯麗的紅。

梁經繁獨自蹲在離河邊不遠處的一片枯草地上。

遠遠看去,他身影單薄,夕陽在他身上渡了一層金身。

白聽霓走過去,腳步很輕。

走近以後才發現,他的頭髮上沾著草屑,身上有凝固的汙泥,下頜處還有一道細細的被石子劃傷的紅痕。

從他頭上拿掉一棵雜草,她俯身,手撐著膝蓋,輕聲問道:“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梁經繁聞聲仰起頭。

夕陽的餘暉順著他的動作緩緩鍍在男人清俊的面容之上。

雖然現在他身上既狼狽又骯髒,但他的神情卻透著一種奇異的寧靜與祥和。

他微笑著說:“嗯,又捱打了。”

白聽霓也蹲下來,摳了下他手背上的泥巴,故作氣惱道:“哎呀,做了好事,還落到這個境地,你心裡怎麼想的?”

“想著……”他固定好那株被壓折的小黃花,“被推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把這朵在汙泥裡依然綻放的小野花給壓壞了,真是可惜。”

白聽霓愣了一下。

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染著泥汙的側臉,眉心微動。

隨即她笑了。

“以後河邊會開滿的。”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他們這樣對你,你真的一點都不難受嗎?”

梁經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轉而提起:“從你家離開的時候,我去覺隱寺呆了一段時間,蒐集一些東西。”

“然後呢?”

“我看著寺裡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香客,總是會想一個問題。”

“一個一生行善卻不信神佛的好人,和一個虔誠的供奉香火求保佑的壞人,若神佛有知,會保佑誰呢?”

白聽霓撓了撓頭,“結論呢?”

“後來,被關在家裡的時候,我又翻了一遍金剛經,其中有一句話說,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要降伏其心,就要做到,無我相、人相、眾生相。”

白聽霓捂住耳朵拼命搖頭,“什麼意思,說我能聽懂的話!”

他朗聲一笑:“如果我認為自己做的事是為了普渡眾生的話,這就是‘我相’,就起了‘執’。”

“所以,都不重要,我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認可也不是為了回報,甚至不需要被理解。”

白聽霓揚了揚眉:“你這境界,感覺下一秒就看破紅塵,飛昇成神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我放不下紅塵,因為紅塵有你。”

男人眼中有極溫柔的神色。

他抬手,大約是想摸一下她的臉,又覺得自己的手不乾淨,於是只好作罷。

白聽霓拉起那隻沾滿泥汙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那走吧,菩薩哥,回家了。”

第87章 業火燒 大結局。

時鐘撥回梁經繁與梁家決裂的那個夜晚。

白聽霓吃晚飯時, 總覺得心裡不夠踏實,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

將嘉榮哄睡以後,她卻遲遲睡不著。

雪越下越大。

幾乎是京港百年難遇的一場大雪。

看著窗外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 她鬼使神差地, 起身下了床。

彷彿心有所感般,朝窗戶下看了一眼。

然後, 她怔住了。

昏黃路燈在漫天飛雪中暈開一團團模煳的光暈。

飛雪落到光線照亮的範圍時會變成一片片金色的羽毛。

在這一片朦朧的光與雪交界處, 立著一個形單影隻的身影。

他穿著單薄的上衣,肩上落了一層厚厚的雪。

白聽霓迅速開啟窗戶, 不可置通道:“經繁?”

男人仰頭, 微笑著看向從窗戶探出頭的女人說:“嗯,霓霓,我現在一無所有了,你可以收留我兩天嗎?”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白聽霓已經轉身, 飛奔下樓。

剛一開啟門,凜冽的風雪和寒氣撲面而來。

她沒有顧上穿外套, 從樓棟跑出,朝著男人奔去。

雪花在她腳下飛起,她腳下一滑, 直直撞進了男人懷裡。

梁經繁穩穩地接住她說:“怎麼不穿件衣服就下來了。”

白聽霓摸到他的手,冷得像一塊冰。

“還說我呢, 快跟我上去!”她的聲音發顫, 不知是凍的還是驚的。

他乖乖地被她拉著走。

房間裡暖氣充足,白聽霓從櫃子裡抱出一床超厚的被子把他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你不要命了嗎?”

梁經繁異常安靜,一動不動,目光幾乎是膠在她臉上。

白聽霓搓著他幾乎被凍僵的手, 低低罵了一句:“傻子。”

“霓霓。”他低聲喚她。

“嗯?”

“霓霓……”

“怎麼了?”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還有輕微的顫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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