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6頁
從額頭,到眉骨,到臉頰……
“幹嘛呀。”她按住他遊移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摩挲,“對不起。”
“幹嘛莫名其妙道歉。”
他沒有解釋,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她。
“我去給你倒杯水。”
梁經繁轉身看了眼已經沉睡的嘉榮,想親親他的小臉,考慮到自己身上寒氣太重,於是只抬手幫他掖了掖被子。
白聽霓將水放在他手中。
男人手背上有非常明顯的青色血管,指尖蒼白得幾乎和白瓷杯融為一色。
他的眉眼在霧氣中氤氳,顯出幾分安寧。
白聽霓卻覺得鼻子很酸。
他在這樣的天氣,這個樣子跑出來。
不用多說,她基本已經可以猜到了。
不知是因為寒夜獨行還是長久負載過重的軀體終於鬆懈,梁經繁半夜開始發燒。
意識昏沉間,他感到有人將他扶起。
“39.8度了!”
“這麼大的雪,車沒法開,救護車也過不來。怎麼辦啊媽媽。”
葉春杉沉穩地安撫:“彆著急,家裡有退燒藥,先喂兩顆看看情況。”
然後,他的齒關被撬開,舌尖觸到微苦的藥片。
緊接著,水杯觸到嘴唇,溫熱的水流流經他焦灼的喉嚨。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
梁經繁從混沌狀態甦醒。
剛一睜眼,就看到三大一小四張臉。
“爸爸,爸爸醒了!”嘉榮奶聲奶氣地喊道,小手試圖來摸他的額頭。
白聽霓看了眼體溫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退了。”
梁經繁聲音乾裂沙啞,看著三人疲憊的神色,“你們一晚上沒睡?”
“你燒到快四十度,這麼大的雪天,救護車都開不過來,再不退燒都怕你把腦子燒壞掉了。”白聽霓語氣裡滿是後怕。
白良章說:“我熬了小米粥,霓霓,給經繁端一碗過來。大病初癒,吃點清淡的,養人。”
“好。”
葉春杉將嘉榮抱起來說:“不要打擾爸爸休息,等爸爸身體好了再陪你好不好。”
“好哦。”
梁經繁在床上躺了三天,享受了幾乎是無微不至的照顧。
他的病來的快,去的也快。
退燒以後,很快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他開始笨拙又認真地嘗試融入這個家庭。
早上,聽白良章說嘉榮喜歡喝小區門口的甜豆漿,霓霓喜歡菜市場門口的生煎,於是,他會早早起來,跟著白良章一起去認路。
提回來的時候白聽霓和嘉榮剛好睡醒。
白聽霓賴床不肯起,梁經繁自然地接手給孩子穿衣服的事務。
然後帶著他去衛生間洗漱。
中午,他會主動要求幫忙,學著摘菜,備菜,但總是不得其法。
他經常把能吃的摘掉,比如剝竹筍時,他過分追求“乾淨”,撕掉一層又一層,最後對著垃圾桶裡堆滿的“筍殼”和手裡只剩下拇指大小的筍心一臉茫然。
白良章出來拿菜時,看到他手裡的菜,眼睛一瞪,舉起杓子就想敲他。
“你這小子,知道這冬筍有多難得嗎?暴殄天物啊!”
葉春杉聞聲趕來,又好氣又好笑地將手足無措的梁經繁從廚房推走說:“好了好了,經繁,這裡不用你,你還是出去陪嘉榮玩吧。”
梁經繁摸摸鼻子,有些訕訕,卻也從二老帶著笑意的責備中,感受到一種尋常的、毫無隔閡的親暱與煙火味。
這是他過去數十年的人生中,從未品嚐過的滋味。
沒有敬畏,沒有衡量,沒有什麼需要嚴格遵守的規矩,只有極其自然的、帶著溫度的接納。
他不知道她跟家裡人怎麼說的。
二老從來沒有苛責過他,也沒有提過任何相關的話題。
臨近春節,家裡要貼春聯。
家裡的春聯基本都是白良章寫的。
今年多了個梁經繁,兩人毛筆字不相上下,於是一人寫一副。
樓道門口那裡有一對燕子夫妻留下的窩,白聽霓裁著對聯紙,心下一動,剪了三張小小的。
她也拿起筆,試著寫了一下。
梁經繁瞥了一眼她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唇角勾了勾,沒有說話。
捕捉到他的微表情,白聽霓立刻炸毛:“你什麼意思!”
“嗯……”梁經繁斟酌著措辭,眼底笑意加深,“你的字型,很符合我對醫生的刻板印象。”
白聽霓恨恨地將寫壞的紅紙條團成一坨,丟到他身上,“那你給我寫!”
“這麼小的對聯,往哪裡貼?”
“去年樓梯口那裡來了一對燕子夫妻,給它們的窩也貼一個。”
她重新裁了幾張小小的紅紙遞過去。
梁經繁換了一支小楷的狼毫,蘸飽了墨,問:“寫什麼?”
白聽霓托腮:“上聯就寫:嘰嘰喳喳唧唧喳。下聯:喳喳嘰嘰喳喳唧。橫幅:嘰嘰喳喳。”
嘉榮在一旁拍著小手學著媽媽說話:“嘰嘰喳喳。”
梁經繁忍俊不禁,搖搖頭,然後依言寫下。
他換了種字型,竟將那串毫無意義的“嘰喳”也寫出幾分逸趣。
她在旁邊又剪了一個小正方形,寫了個圓圓的“福”字。
嘉榮也好奇地想去抓毛筆,結果弄了一手墨。
白聽霓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頭,說:“那好吧,你按個手印,重在參與。”
於是,小小的紅紙上多了個肉乎乎的墨色手印。
白聽霓拿著四張小紙條,指揮梁經繁幫她從雜物間把梯子搬出來。
“我來貼吧,別摔著你了。”梁經繁說。
“不用!你在下面幫我扶著點就好。”
下午,是漫長而閒適的時光。
梁經繁斜倚在門口,看著她看電視時因為一些狗血誤會的情節憤怒吐槽,看著她吃橘子時選到一個酸的齜牙咧嘴,轉而又假裝無事剝給嘉榮吃,看嘉榮小臉皺在一起時大笑著在他臉上親一口,於是小傢伙破涕為笑。
準備年夜飯時,她也會幫忙準備配菜。
實際上,她的表現也沒有比他好很多。
但她很會苦中作樂。
剝洋蔥時被嗆得眼淚汪汪,然後會假裝自己是苦情戲女主,演上兩句;剝辣椒心時被辣的吹手指,假裝自己練一指禪走火入魔,跑過來在他身上亂點一通;剝大蒜時會比較安靜,她會皺著眉頭和蒜皮上那層薄膜作鬥爭。
這一幕幕瑣碎溫馨的畫面,讓他不自覺眼眶發熱。
察覺到他追隨的目光,白聽霓抬頭看過來,衝著他招了招手說:“在那站著幹嘛,快過來幫忙呀。”
梁經繁走過去,將一片粘在她頭髮上的白色蒜皮拿掉,開玩笑說:“如果以後我一直都這麼潦倒窮困了怎麼辦?”
白聽霓拍掉手中的大蒜皮,捧住他的臉讓他照了一下鏡子,然後笑嘻嘻地說:“那貧窮將會是你最大的優點。”
梁經繁笑了:“你還有這志氣呢?”
白聽霓美滋滋道:“貧窮的帥男人可比有錢有勢的帥男人好搞定多了。”
梁經繁本來想側頭吻一吻她的手心,卻先聞到了她指尖的大蒜味。
動作一僵,他極其自然、又帶著一點勉強,硬生生把頭又轉了回去。
白聽霓瞬間捕捉到了這個小動作,眼睛瞪圓,大叫一聲,“哇!梁經繁!你嫌棄我!你剛才是不是嫌棄我了!”
男人心虛地眨眨眼:“……並沒有。”
“就是有!我都看到了!還不承認!”她舉起帶著蒜味的手指在他面前晃。
梁經繁捉住她亂晃的手指,語氣誠懇道:“我錯了。”
“哼!晚上我就吃兩頭生大蒜,看你還親不親。”
男人立刻道歉:“我錯了,真的,不要吃生蒜。”
這半個月,是梁經繁度過的最夢幻最美好的生活。
他的生命彷彿從來沒有如此輕盈過。
春節過後的某天晚上,梁經繁在用電腦檢視郵箱時,收到了陸不愚的回信。
一寸寸光陰掠過他的身體,他看著窗外不知何時早已停歇的風雪。
他知道,是時間離開了。
梁家也不會放任他就這樣消失。
晚上,洗漱過後。
梁經繁低聲問道:“能不能讓嘉榮跟爸媽睡一晚上。”
“怎麼了?”
男人沒說話,就那樣看著她。
那目光沉沉的,濃重的,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白聽霓瞬間反應過來。
“那他們不一下就猜到我們要幹嘛了嗎?我不要!好尷尬。”
梁經繁輕嘆口氣。
“我明天……要走了。”
白聽霓沉默了一瞬,合上手中的書頁。
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之前離婚時分割的財產。
梁經繁幾乎把能給的身家全都給了她,其中還有海棠春塢那套房子的所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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