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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將茶湯送到嘴邊, 輕抿一口。

微澀與回甘獨特的口味在舌尖交織。

“幸田先生對中國的茶文化頗有研究,不知您更偏愛哪個品種的茶葉?”

“武夷巖茶,”他的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欣賞, “甘香清活,泡至七八次以後依然湯清水甜, 非常爽口, 簡直是大自然的傑作。”

“您泡茶的手藝也堪稱出神入化。”梁經繁放下茶盞,讚歎道。

茶過三巡,兩人移至庭院中漫步。

廊下風鈴輕響,聲音清脆深遠。

見時機差不多了, 話題終於轉向正事。

“據我所知,梁家的核心業務似乎並不涉及環保領域,梁先生怎麼會對這項技術感興趣呢?”

梁經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庭院的精心佈景,說:“中國的園林講究移步換景,追求四季變遷的鮮活感,以自然山水為主;而日式園林崇尚“空寂”,將自然模擬成靜止的禪意。”

“正是如此。”幸田微微頷首,指向一塊拙樸的石頭,“比如這塊石,取自深山,未經任何打磨,但它的每一處稜角與溝壑都是自然與歲月的洗禮。”

梁經繁目光跟隨:“而我們中國園林中的石,講究:瘦,漏,透,皺。”

“何意?”

“瘦在風骨,漏在通達,透在微妙玲瓏,皺在生生節奏。”梁經繁說,“看似只是一塊頑石,實際上可以看到山川的唿吸與韻律,我認為雖然是不同的美學風格,但同樣取自自然,有異曲同工之感。”

幸田細細品味了片刻,撫掌大笑,“妙。”

雖然沒有直說,但意思他聽懂了。

欣賞歸欣賞,生意是生意,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鄭重。

“這項技術我可以給你,甚至無償交給你都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您這樣說,怕不是錢能解決的事情了。”

兩人轉而走進包廂,遣散了所有人。

白聽霓輕車熟路地找到化鶴屋。

千野小姐正站在庭院內賞景,看到她,微笑著招了招手。

“您今天怎麼在外面?”

“最近有個中國的貴客,常常過來談生意。”

“然後呢?”

“絕色,你也來一起欣賞欣賞。”

她的唇角漾開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看了眼時間,“大概還有五分鐘,他通常都是這個時間來。”

最後兩分鐘,千野小姐拉著她從迴廊的一側穿行。

在那條寂靜的長廊,她們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白聽霓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以為自己思念過重出現了幻覺。

清俊的男人走在迴廊下,兩側垂下的竹簾將光影切割成碎片,灑在他清冷的面頰。

他微微垂著眼,專心聽身旁的人講話。

他一直都是這樣。

無論對方是誰,是什麼身份,即便只是一個孩子。

他也總是會給予這樣全然的尊重和認真的聆聽。

那刻在骨子裡的教養與溫柔。

似乎是察覺到前面有人,他撩起眼皮。

四目相對,在這異國的長廊。

風在此時吹過,廊下的風鈴,發出清凌凌的脆響,彷彿扣響了誰沉寂的心。

他很明顯也怔住了,目光穿過這短短的距離,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變得深遠而悠長。

白聽霓看著他。

胸腔中的那顆心臟不受控制般瘋狂跳動,撞擊著鼓膜。

明明身處這樣枯寂的庭院,她卻覺得周遭萬物剎那間煥發出洶湧的生機。

兩人在長廊兩端靜默對視,空氣凝固,周圍的人似乎也看出了不對勁,交談聲漸熄。

直到化鶴屋的主人從靜室中走出來。

梁經繁收回目光,被一群人簇擁著進了旁邊的屋子。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所有視線。

千野將神情恍惚的白聽霓帶回自己的房間,眼裡帶上戲嚯,為她斟了杯茶說:“你們有故事?”

“為什麼這樣說?”

“你的眼神告訴我,你愛他。”

她沒有否認,“是有點喜歡。”

“嗯……‘有點’、‘喜歡’,你們中國人,都這樣羞於談愛嗎?”

“只是比較含蓄,‘愛’這個字太沉重,說出來需要太大的勇氣。”

千野眼中帶了一絲悵然,想起往事,“他好像也從來沒有說過愛我。”

白聽霓說:“但愛這種東西,就算不從嘴裡說出來,也會從眼裡流出來。”

“所以,剛剛那扇門被開啟了,”千野突然湊近,“然後,那位先生,已經‘不經意’地往我們這邊看了好幾次了。”

她兩人所在的房間與梁經繁的茶室剛好一前一後錯開,中間隔了一條走道。

白聽霓背對著那道目光,嵴背微僵,忍著沒有回頭。

她很怕多看他一眼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來到日本這幾個月,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和學習,根本不敢去想他。

本想著能灑脫地跟他談一場不問結果的戀愛,但或許因為從沒有得到過,便生出了執念。

梁經繁這個名字,紮在她心頭,磨得她輾轉反側。

“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也愛你。”

“可他拒絕了我。”

千野起身,長長的煙桿在桌子上磕了磕,“那他一定有什麼不得已的事。”

“嗯,大約是因為一些現實因素或者別的什麼阻攔吧,反正他權衡過,最終放棄了。”白聽霓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可我又沒要求他跟我走到最後,真是搞不懂。”

“也許,他並不是那種願意隨便玩玩的男人,如果他是,你估計也不會喜歡他。”

“你跟他又不認識,為什麼那麼篤定?”

千野吐出一口煙,“我這雙眼睛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基本第一眼我就能分辨出來這個人大致是什麼樣的人。”

她用煙桿指了指旁邊包廂的一個男人,“這種人就是酒囊飯袋,花花腸子一大堆,花點錢就恨不得讓女人把他當成天神一樣伺候。”

煙桿又指向窗外正往裡走的人,“這種人,表面正人君子,實際上最虛偽狡詐。”

白聽霓杯她刻薄的話語逗笑:“你有這樣的能力不當心理醫生可惜了。”

“我只會看,不會治。”

“我看你倒是挺會開解人的。”

千野挑眉,“在感情面前,心理醫生也不見得能參透自己的迷局。”

結束後,白聽霓準備離開。

她繞了一下,從梁經繁所在的那間茶室透過。

房門大開,裡面已是人去屋空,只剩下兩個尚未收拾的茶杯,孤零零地擺在案几上。

她在門口駐足停留了半分鐘。

聞到那一縷極輕的,熟悉的香味。

那抹清苦的沉香混合著茶香,在空氣中幽幽浮動。

他居然就這樣走了?

異國相遇,連一句客套的問候與告別都沒有?

一股氣悶湧上心頭。

從化鶴屋出來,她沒有直接打車離開。

漫無目的地走在外面那條繁華的街道。

從這裡經過幾次,還從沒有逛過。

牛郎店有侍者在門口引客,看到落單的女生就熱情迎上來。

白聽霓被一個人攔住,遞過來一張精美的宣傳頁。

“姐姐,一個人嗎?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要不要進來休息一下。”

掃了一眼上面一排排妝容精緻、風格迥異的男性照片。

這些牛郎並不符合她的審美,也沒什麼心動的感覺。

但一想到那個讓她心痛的男人,她決定嘗試一下這裡的牛郎文化。

聽說他們很會提供情緒價值,很會哄人。

然而,現實讓她迅速清醒。

她還是把他們想得太美好了。

那些男人每一句話奉承背後的意思都太過赤裸。

即便是為了推銷酒水,索要禮物,也表現得太過急不可耐。

掃興。

太掃興了。

就這還金牌,就這種銷售手段。

她撇撇嘴,起身離開。

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從牛郎店出來,夜風一吹,頭腦便清醒了幾分。

莫名感覺身後有道視線一直在追隨著她。

走了幾步以後,勐一回頭

不遠處。

這條充斥著酒精、音樂、慾望的喧囂街道,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靜靜佇立,他的面容在霓虹光影的流轉間明滅不清。

隔著三三兩兩的人群與嘈雜的聲浪,兩人的視線穿過黑夜遙遙相望。

原來他只要站在這裡,就給她一種想要飛奔過去擁抱的衝動。

可是她沒有身份。

他邁開腳步,緩緩朝她走來,每一步都像踏在了她的心尖上。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

白聽霓不得不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你在跟蹤我嗎?”

他沒有否認,只是輕聲道:“太晚了,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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