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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裡還喃喃自語道:“細胞壁……葉綠體……下調……逆境脅迫下……自我保護。”

提到植物相關的東西,她總會想到梁經繁。

想到初見時他提到的未實現的夢想,想起他提起植物時語氣裡輕鬆與寫意。

她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多留意了幾分。

“那個老人是什麼病症呢?”

負責人看了一眼說:“是位植物學領域的泰斗,後來出了一些事,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煳塗,在這裡住了好多年了。”

“哦原來如此。”

森田療法有四個階段,絕對臥床期、輕工作期、重工作期和日常生活訓練期。

日本的精神治療很關注患者的社會化程度,會列為治療必須得專案。

在住院期間,患者會不可避免的訴說自己的症狀和病情,治療者不做任何回答,讓患者的注意力逐漸轉移到外部工作活動中。

一天下午,陽光透過窗戶,照進病房,曬得人精神上都感覺暖洋洋的。

白聽霓結束了一個階段的記錄,準備去看一下那個老人。

就在走廊轉角,她的腳步驀地頓住,唿吸一滯。

有時候,她甚至要忍不住感嘆,日本是不是太小了,不然怎麼總會在各種地方遇見他呢?

梁經繁站在不遠處。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格紋的圍巾,身形比之前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又清瘦了一些。

白聽霓沒有上前,反而後退半步,將自己的身形隱在廊柱的陰影裡。

一直安靜觀察植物的老人聽到他的問候,勐地抬起頭,渾濁的雙眼死死盯了他片刻後,臉上浮現出恐懼與憎惡的神情。

他用力揮舞著乾瘦的手臂:“滾!滾開啊!都是你這個害人精!離我遠點!滾啊!!”

梁經繁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勐地後退了兩步。

白聽霓想過去,又生生止住了腳步。

醫護人員很快趕了過去。

“梁先生,您還是先離開吧。”

他轉向狂躁的老人,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剋制:“那老師,我……以後再來看您。”

他轉身欲走。

老人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茫然,片刻後,那渾濁褪去,眼神恢復了清明,記憶又跳回了遙遠的過去。

“哎,等會兒,”他的聲音變得溫和,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怎麼這麼快就要走?老師還有話要問你。”

梁經繁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頓了頓,終究還是轉過身來。

“之前那個關於極端環境下植物細胞變異再生的課題研究出來了嗎?資料還理想嗎?”老人殷切地看著他,目光帶著希冀。

梁經繁沉默地走回來,在老人輪椅前緩緩蹲下,視線與其平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可靠。

“嗯,已經研究出來了,按您的設想和模型,成功了……論文也已經發表了。”

老人臉上露出一個純粹而欣慰的微笑,不住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啊……太好了……”

然後,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伸出枯皺的手,落在男人的頭頂,小心撥開他濃密的黑髮,語氣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心疼。

“哎呀,經繁啊,你年紀輕輕的,怎麼長白頭髮了啊。”

他找到那幾根白髮,顫顫巍巍地拔下來,然後像安撫孩童般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有什麼煩心事,給老師說說。”

那一刻,白聽霓清晰地看到。

男人伏在老人膝頭,肩胛骨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的喉嚨快速滾動,像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情緒。

然後他仰起頭微笑著說:“沒有,沒什麼煩心事,老師,我很好,也希望您能早點好起來。”

第35章 菩薩面 一定是命運的指引。

梁經繁離開後, 白聽霓才慢慢走過去。

空氣種彷彿還殘留著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她走過去,試著跟老人溝通。

她很想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可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人記憶力非常混亂,給出的資訊都非常凌亂瑣碎。

他有時會不住地誇獎:“經繁啊, 是我最得意的學生, 他非常聰明,對植物有種……天生的、超出常人的敏銳度, 很多複雜的理論, 他一點就透,實驗也做的漂亮、嚴謹。”

這個時候, 他語氣溫柔, 帶著驕傲,如同在談論一件稀世珍寶。

然而,當他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時,情緒就會跌進現實的深淵。

他會用乾瘦的拳頭狠狠捶打輪椅的扶手,發出“砰砰”的悶響, 聲音嘶啞如破鑼,充滿了恨意:“他這個害人精, 我這一生清清白白,只跟植物打交道,哪裡來的品行不端, 學術造假?無恥!噁心!”

“去死,讓他去死啊!”

白聽霓的心隨著老人的情緒起伏而起伏。

她像一個考古學家, 從他時而清醒時而混亂的記憶中, 一點一點地挖掘屬於梁經繁的過去。

那年,梁經繁在春不遮的秘密花園裡,傾注了全部熱情與心血的研究課題,被梁承舟派人無情地剷除。

極度的憤怒與失望之下, 他留下決絕的紙條,說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和夢想,才不要做什麼繼承人,誰愛當誰當去吧。

他跑到了國外,投奔了現在的老師,以為這裡就是他夢想與自由的應許之地。

老師對他很好,是真正亦父亦師的存在。

他會關心他實驗做得太晚會不會累到,回家的路上冷不冷,有沒有按時吃飯。

會在他難過的時候安慰他,會聽他講在家裡時父親的專制時替他拍案而起,破口大罵。

那是他從來沒有在自己父親身上得到過的,最樸素的溫暖與愛。

然後……一場精心策劃的“學術造假”風波在輿論場迅速發酵,即便老人一遍一遍地說自己是清白的,但沒有任何用處。

一生清譽,毀於一旦。

畢生心血,化為烏有。

在這鋪天蓋地的汙名化中,老人的精神也在巨大的打擊下徹底崩潰。

這場精準打擊的災難出自誰之手,不言而喻。

從療養院裡出來,白聽霓慢慢地消化這一切。

她想起那天梁經繁的表現,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會那麼難過。

這樣關心愛護他的老師,因為他的父親,變成了現在這樣

她攥緊了雙手,想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又在這時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在化鶴屋,對著她說出那些奇奇怪怪話的男人

“他只會帶來麻煩。”

“他喜歡的,在乎的,都沒有好下場。”

她當時只覺得他很莫名其妙,可這一刻,才忽然反應過來:他會不會也和梁經繁的老師一樣,遭遇了相同的事情。

白聽霓再次踏入了化鶴屋。

這次不是來看診的,她想請千野小姐幫她找一下那個奇怪的男人。

這裡有監控,找一箇中國人也不難。

“找個人是不難,”千野小姐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不容逾越的界限,“但來這裡的客戶非富即貴,即便我知道也不可能跟你透漏任何資訊。”

“是我唐突了。”白聽霓反應過來,表示理解,起身告辭。

走出化鶴屋,外面的街燈已經漸次亮起。

這條街道也逐漸開始熱鬧起來。

想起那個晚上。

她走到這個地點,然後一回頭,就看到了他。

白聽霓停住腳步,轉身。

這次什麼都沒有。

梁氏集團。

梁經繁剛結束一場會議,剛回到辦公室,手機振動,他收到了一條來自醫院的訊息。

之前截肢的小花病情突然惡化,癌細胞轉移,這次非常危險,另一條腿可能也保不住了。

他立刻驅車趕往醫院,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看著那個被病痛折磨,形銷骨立的小女孩。

即便如此,她從門上的玻璃看到他後,還是努力向他揚起一個微笑。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日本的進修時間即將結束,臨行前,她受邀參加一個在日華人舉報的學術交流晚宴。

這個晚宴很正式,規模也不小。

她挑了一件深藍色的禮服,絲綢的材質在燈光下流淌著幽微的光澤。

長長的裙襬,華美精緻,但行動卻有一點不便。

整場晚宴,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著酒杯站在角落,思緒已經飄到了國內。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她的余光中掠過。

正是她找了好久的那個男人!

心臟勐地一跳。

白聽霓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放下酒杯,提起礙事的裙襬跑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還記得我嗎?”

男人看了她幾眼,眼神是陌生的茫然。

她急切地提示:“上次,化鶴屋,你攔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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