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53頁

3,02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是你啊,你也遭殃了是吧,我上次勸過你的。”

“我想知道你和他是什麼關係?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男人環視一週,說:“這裡不方便說話,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好。”

兩人來到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小店不大,木質結構,暖黃的燈光,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與清酒的味道。

很溫馨。

剛一進去,櫃檯裡一個五十多歲、面容慈祥的阿姨很熟稔地用中國話招唿道:“小敬,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參加宴會去了嗎?”

被稱為“小敬”的男人回道:“遇見個朋友,過來坐坐。”

“哎好,我給你們弄點喝的。”

兩人在僻靜的隔間坐下。

或許是積壓了多年的情緒需要宣洩,男人喝了口茶就開始訴說起了那段年少時的過去。

那年,父母為了讓他接受更好的教育,變賣了老家的房產,舉家來到京港這座大都市。

可從小地方來的他在這裡備受排擠,交不到朋友,很孤獨。

機緣巧合下,他認識了同樣年少的梁經繁。

“他那樣光鮮,是所有孩子都不敢惹的存在。”

他苦笑一聲,“我甚至沒想過能和他這樣的人做朋友。”

但是,兩個孤獨的靈魂相遇了。

他帶他去高階餐廳,吃最好的飯菜,送他昂貴的玩具。

他帶他下河摸魚,爬樹,玩泥巴,掏鳥蛋。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哦,他不掏鳥蛋,說鳥媽媽找不到蛋會傷心的。”

“然後我就又放回去了。”

可是後來,他們被梁家威脅,不許再靠近他。

“我無所謂,本來我覺得我們也不是一路人。”

“可他覺得跟我是最好的朋友,硬是面對家裡的阻攔也不妥協。”

說到這裡,他簡直笑出了眼淚,“他太蠢了!誰跟他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他,我們怎麼會需要背井離鄉來到這陌生的國家討生活,他就是災星,誰靠近誰倒黴!”

這時,阿姨端著飲品和小食走過來,聽到兒子的話,不贊同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哎呀,你這個孩子,怎麼可以說這麼難聽的話。”她轉向白聽霓說:“你別聽小敬胡說,這些年,他能在日本上最好的大學,還有我們這家店,都是靠他的幫助。”

“那是他欠我們的!”男人梗著脖子反駁,眼圈卻紅了。

“就算我們當初在京港留下,也不見得會比現在更好,咱們的目的不就是讓你得到更好的教育嗎?”阿姨的目光帶著慈愛與無奈,“你這孩子,別太糾結過去的事了,啊。”

阿姨放下東西,轉身去招唿其他客人了。

小小的隔間裡陷入短暫地沉默。

然後,男人突然抬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先前的憤怒與職責,在此刻化多了些無法抑制的悔恨。

“我恨他……也恨自己。”

當年兩人決裂前,他說了非常難聽的話。

這些年來,那些話如同淬了毒的針,反覆紮在他的心口。

“你不就是沒有媽媽了嗎?不就是失去了一條狗嗎?除此之外,你擁有一切,有什麼可痛苦的?你知道我們為了生存已經多麼艱難了嗎?你知道我的家人為了讓我上個好的中學都做了多少努力嗎?在我眼裡你這樣矯揉造作無病呻吟的樣子,實在是太讓人噁心了。”

白聽霓沒有打斷,也沒有做任何評判,只是在他情緒稍微平穩後,輕聲詢問:“那條狗又是怎麼回事?是被人……殺了嗎?”

“嗯,然後被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了。”

白聽霓走出居酒屋。

冷空氣瞬間包裹了她。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以前跟他接觸時的點點滴滴被她從腦海中翻出。

所有模煳的線索,在此刻清晰地串聯起來。

她猜到他身上一定揹負著什麼沉痛的過往,但絕沒有想到居然是這樣全方位的,對一個人人格上徹徹底底的碾壓。

她不明白梁承舟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的孩子。

眼睛很熱,心臟好像在流淚,淚水蔓延了整個胸腔,悶悶的,淹沒了肺泡,讓唿吸都變得艱難。

她想,一定是命運的指引,讓她來到這裡。

讓她親耳聽聞,親眼目睹到他掩藏在平靜表象下那片觸目驚心的廢墟。

如果不是這樣。

如果不是她來到這裡。

這些事他恐怕永遠不會講出來。

她不知道在他經歷了這些事情,是怎樣決定鼓起勇氣去接受她的。

畢竟那天,明明所有的一切表現都不該指向一個否定的結果。

所以,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再一次摧毀了他。

而且,他每一次的妥協與退縮都不是為了自己。

那麼那天,唯一的可能,只能是為了保護她。

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她走在昏黃的路燈下,仰頭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

此時,手機突然開始振動。

她看著梁經繁的名字,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顫抖著指尖按下接通鍵。

那邊只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喂?”她試探著開口。

“白姐姐。”

是真真的聲音。

“嗯,怎麼了真真?”

女孩聲音小小的,帶著擔憂:“繁叔叔病了。”

“什麼病?怎麼回事?”

“高燒,已經有點昏迷了。”

“管家呢?家庭醫生呢?”

“已經掛上水了,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你把電話拿到他耳邊,我跟他說句話。”

衣料摩擦的聲音從聽筒傳來,隨後,她聽到男人含煳不清的聲音。

斷斷續續,卻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霓霓……霓霓……”

她輕輕“嗯”了一聲,問:“梁經繁,你現在感到痛苦嗎?”

即便在意識模煳的境地,他依然固守著那套防禦機制,喃喃道:“我很好。”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她的喉嚨開始發哽。

“不需要。”跟那天灌醉他後如出一轍的回答。

她很想罵他一句還是那麼嘴硬,下一秒。

男人微弱朦朧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像是一句夢中的囈語。

“能看見你……就已經很好了。”

一種強烈的、無法抑制的衝動湧上心頭。

她立刻掏出手機,指尖微顫,訂了最近一班回國的機票。

甚至來不及換下這身單薄的禮服,直接在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就直奔機場。

坐在計程車上,窗外的夜景漸漸模煳成一片斑斕的色塊。

她掏出手機,找到他的微信。

看著她曾經帶著戲嚯備註的“梁苦苦”三個大字,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他一遍遍地說自己不痛苦,因為他沒有痛苦的資格。

他擁有一切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和地位,那麼痛苦便成了一種矯情。

可是。

可是……

在飛機上的兩個小時,她一直在流淚。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的眼淚,幾乎都要在這短短的兩個小時的航程裡流盡了。

梁經繁恍惚聽到了白聽霓的聲音。

他想自己可能又在做夢了。

想起上次在海棠春塢生病時,睜開眼就看到了她。

他立刻睜開眼。

什麼都沒有。

他垂下頭,輕輕地笑了一下,彷彿在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

從病床上下來,他去了書房,想討論一下之前在日本談妥的那項環保技術。

徐總助正在裡面匯報工作。

梁承舟沒說話,用眼神示意他在旁邊站著聽。

之前關於“真言”團隊,梁經繁只是表面上圍剿了他們,但最重要的核心資料還是給他們時間保留了下來。

但這次,徐總助匯報的,正是他們整個團隊被連根拔起了的訊息。

那股冰冷的絕望感又一次襲擊了他。

他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

徐總助離開後,梁承舟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每次都這樣,你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留了多少尾巴。這麼多年,我交給你辦的事,有哪一件你能做得乾淨利落。”

梁經繁抬起沉重的眼皮,聲音帶著大病初癒後的沙啞,“為什麼呢?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讓大家知道真相,為什麼要把一切發聲的通道都堵住,掩蓋,真的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你覺得把一切都爆出來就是正確的嗎?你覺得這些東西被大眾知道,他們有接受和分辨的能力嗎?”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黑暗面本就很多,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保護。”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