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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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是你啊,你也遭殃了是吧,我上次勸過你的。”
“我想知道你和他是什麼關係?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男人環視一週,說:“這裡不方便說話,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好。”
兩人來到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小店不大,木質結構,暖黃的燈光,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與清酒的味道。
很溫馨。
剛一進去,櫃檯裡一個五十多歲、面容慈祥的阿姨很熟稔地用中國話招唿道:“小敬,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參加宴會去了嗎?”
被稱為“小敬”的男人回道:“遇見個朋友,過來坐坐。”
“哎好,我給你們弄點喝的。”
兩人在僻靜的隔間坐下。
或許是積壓了多年的情緒需要宣洩,男人喝了口茶就開始訴說起了那段年少時的過去。
那年,父母為了讓他接受更好的教育,變賣了老家的房產,舉家來到京港這座大都市。
可從小地方來的他在這裡備受排擠,交不到朋友,很孤獨。
機緣巧合下,他認識了同樣年少的梁經繁。
“他那樣光鮮,是所有孩子都不敢惹的存在。”
他苦笑一聲,“我甚至沒想過能和他這樣的人做朋友。”
但是,兩個孤獨的靈魂相遇了。
他帶他去高階餐廳,吃最好的飯菜,送他昂貴的玩具。
他帶他下河摸魚,爬樹,玩泥巴,掏鳥蛋。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哦,他不掏鳥蛋,說鳥媽媽找不到蛋會傷心的。”
“然後我就又放回去了。”
可是後來,他們被梁家威脅,不許再靠近他。
“我無所謂,本來我覺得我們也不是一路人。”
“可他覺得跟我是最好的朋友,硬是面對家裡的阻攔也不妥協。”
說到這裡,他簡直笑出了眼淚,“他太蠢了!誰跟他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他,我們怎麼會需要背井離鄉來到這陌生的國家討生活,他就是災星,誰靠近誰倒黴!”
這時,阿姨端著飲品和小食走過來,聽到兒子的話,不贊同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哎呀,你這個孩子,怎麼可以說這麼難聽的話。”她轉向白聽霓說:“你別聽小敬胡說,這些年,他能在日本上最好的大學,還有我們這家店,都是靠他的幫助。”
“那是他欠我們的!”男人梗著脖子反駁,眼圈卻紅了。
“就算我們當初在京港留下,也不見得會比現在更好,咱們的目的不就是讓你得到更好的教育嗎?”阿姨的目光帶著慈愛與無奈,“你這孩子,別太糾結過去的事了,啊。”
阿姨放下東西,轉身去招唿其他客人了。
小小的隔間裡陷入短暫地沉默。
然後,男人突然抬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先前的憤怒與職責,在此刻化多了些無法抑制的悔恨。
“我恨他……也恨自己。”
當年兩人決裂前,他說了非常難聽的話。
這些年來,那些話如同淬了毒的針,反覆紮在他的心口。
“你不就是沒有媽媽了嗎?不就是失去了一條狗嗎?除此之外,你擁有一切,有什麼可痛苦的?你知道我們為了生存已經多麼艱難了嗎?你知道我的家人為了讓我上個好的中學都做了多少努力嗎?在我眼裡你這樣矯揉造作無病呻吟的樣子,實在是太讓人噁心了。”
白聽霓沒有打斷,也沒有做任何評判,只是在他情緒稍微平穩後,輕聲詢問:“那條狗又是怎麼回事?是被人……殺了嗎?”
“嗯,然後被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了。”
白聽霓走出居酒屋。
冷空氣瞬間包裹了她。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以前跟他接觸時的點點滴滴被她從腦海中翻出。
所有模煳的線索,在此刻清晰地串聯起來。
她猜到他身上一定揹負著什麼沉痛的過往,但絕沒有想到居然是這樣全方位的,對一個人人格上徹徹底底的碾壓。
她不明白梁承舟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的孩子。
眼睛很熱,心臟好像在流淚,淚水蔓延了整個胸腔,悶悶的,淹沒了肺泡,讓唿吸都變得艱難。
她想,一定是命運的指引,讓她來到這裡。
讓她親耳聽聞,親眼目睹到他掩藏在平靜表象下那片觸目驚心的廢墟。
如果不是這樣。
如果不是她來到這裡。
這些事他恐怕永遠不會講出來。
她不知道在他經歷了這些事情,是怎樣決定鼓起勇氣去接受她的。
畢竟那天,明明所有的一切表現都不該指向一個否定的結果。
所以,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再一次摧毀了他。
而且,他每一次的妥協與退縮都不是為了自己。
那麼那天,唯一的可能,只能是為了保護她。
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她走在昏黃的路燈下,仰頭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
此時,手機突然開始振動。
她看著梁經繁的名字,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顫抖著指尖按下接通鍵。
那邊只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喂?”她試探著開口。
“白姐姐。”
是真真的聲音。
“嗯,怎麼了真真?”
女孩聲音小小的,帶著擔憂:“繁叔叔病了。”
“什麼病?怎麼回事?”
“高燒,已經有點昏迷了。”
“管家呢?家庭醫生呢?”
“已經掛上水了,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你把電話拿到他耳邊,我跟他說句話。”
衣料摩擦的聲音從聽筒傳來,隨後,她聽到男人含煳不清的聲音。
斷斷續續,卻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霓霓……霓霓……”
她輕輕“嗯”了一聲,問:“梁經繁,你現在感到痛苦嗎?”
即便在意識模煳的境地,他依然固守著那套防禦機制,喃喃道:“我很好。”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她的喉嚨開始發哽。
“不需要。”跟那天灌醉他後如出一轍的回答。
她很想罵他一句還是那麼嘴硬,下一秒。
男人微弱朦朧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像是一句夢中的囈語。
“能看見你……就已經很好了。”
一種強烈的、無法抑制的衝動湧上心頭。
她立刻掏出手機,指尖微顫,訂了最近一班回國的機票。
甚至來不及換下這身單薄的禮服,直接在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就直奔機場。
坐在計程車上,窗外的夜景漸漸模煳成一片斑斕的色塊。
她掏出手機,找到他的微信。
看著她曾經帶著戲嚯備註的“梁苦苦”三個大字,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他一遍遍地說自己不痛苦,因為他沒有痛苦的資格。
他擁有一切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和地位,那麼痛苦便成了一種矯情。
可是。
可是……
在飛機上的兩個小時,她一直在流淚。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的眼淚,幾乎都要在這短短的兩個小時的航程裡流盡了。
梁經繁恍惚聽到了白聽霓的聲音。
他想自己可能又在做夢了。
想起上次在海棠春塢生病時,睜開眼就看到了她。
他立刻睜開眼。
什麼都沒有。
他垂下頭,輕輕地笑了一下,彷彿在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
從病床上下來,他去了書房,想討論一下之前在日本談妥的那項環保技術。
徐總助正在裡面匯報工作。
梁承舟沒說話,用眼神示意他在旁邊站著聽。
之前關於“真言”團隊,梁經繁只是表面上圍剿了他們,但最重要的核心資料還是給他們時間保留了下來。
但這次,徐總助匯報的,正是他們整個團隊被連根拔起了的訊息。
那股冰冷的絕望感又一次襲擊了他。
他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
徐總助離開後,梁承舟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每次都這樣,你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留了多少尾巴。這麼多年,我交給你辦的事,有哪一件你能做得乾淨利落。”
梁經繁抬起沉重的眼皮,聲音帶著大病初癒後的沙啞,“為什麼呢?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讓大家知道真相,為什麼要把一切發聲的通道都堵住,掩蓋,真的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你覺得把一切都爆出來就是正確的嗎?你覺得這些東西被大眾知道,他們有接受和分辨的能力嗎?”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黑暗面本就很多,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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