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4頁
可那些被犧牲掉的人呢?
他們的痛苦和冤屈,就活該被掩埋嗎?
梁經繁渾渾噩噩地走出了書房。
退燒後的大腦還有些混沌。
他的行為機械而木然。
他無意識地走向紫檀方桌,那裡有個裝魚食的罐子。
他抓起來,憑藉本能驅使般走向荷花池。
隆冬時節,依靠著昂貴恆溫系統維持的水池依然充滿生機。
那些漂亮的錦鯉依然在無憂無慮地遊弋,大片大片的荷花違背自然規律開得熱烈。
一片繁榮景象。
太美了。
他看著這片違背天時,被強行催生的虛假繁榮。
幾乎入了迷。
手機一直在不停的振動,發出嗡嗡的響聲。
他想從口袋取出來,卻發現手臂又開始不聽使喚了。
那種熟悉的,令人恐懼的解離感再次襲來。
他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意識像一團即將散開的霧,他拼命想抓住什麼。
在徹底失去身體支配權的前一刻,他用殘存的意志力,拿出了那嗡嗡作響的手機。
他看到了來自同一個人的訊息。
從兩個小時之前開始。
她固執地發著同一句話。
【梁經繁,你痛苦嗎?】
他痛苦嗎?
他有什麼好痛苦的呢?
他用麻木的、幾乎不屬於自己的手指,僵硬地、緩慢地敲下回復。
【我很……】
不等他打完,那邊又彈出一條新的訊息。
【只要你告訴我,我就來見你。】
手指在鍵盤上轉了個彎。
終於把最後兩個字打完,再無力握住手機。
虛無將他吞沒。
掉落的瞬間,手指蹭到了傳送鍵。
他的回復傳送了出去:【我很想你。】
散發著熱氣的水面在他眼前放大。
一圈圈的漣漪綻開。
溫暖的水流將他包裹,隔絕了一切聲音。
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母體溫暖的羊水中。
手機螢幕亮起,跳出了最後一條訊息。
【我聽見了,在我這裡,你的痛苦永遠成立。】
第36章 菩薩面 瘋漲的三千情絲。
白聽霓反反覆復地看著那四個字。
就因為這四個字, 她放下一切飛回了國內。
下了飛機以後,她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梁園。
一路上,她一直撥打著梁經繁的電話。
可聽筒裡傳來的, 始終是規律的忙音。
白聽霓的唿吸越來越重, 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頭滋生。
終於抵達目的地。
她幾乎是跑著進了梁園。
冬日寂靜的園林,被遠處一聲驚慌的唿喊打破。
“不好了, 少爺落水了。”
心臟勐地一沉, 她朝著聲音的來源處飛奔而去。
她身上還穿著在日本參加宴會時的那條裙子,在這個冬日顯得尤為單薄和寒冷。
可她絲毫不覺得, 只覺得繁複的紗緞變成了一種束縛, 阻礙了她奔跑的腳步。
太礙事了。
下一秒,她勐地停住腳步,抓住裙子的下襬,用力一撕。
“刺啦”
裙襬被撕開。
長長的紗質裙邊被她隨手丟棄,風託著它飛起, 像一片自由的天空,在盤旋, 飛揚,隨後落在地上。
她比所有人都先來到了池塘邊。
梁經繁仰躺在水面上,菡萏蓮葉的光影撲在他臉上, 看起來有一種空洞的、了無生氣之感。
他的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天空,冰冷、美麗、像一尊玉石雕刻的菩薩像。
正緩緩下沉。
蜿蜒的水波已經淹沒了半邊臉, 在水波的晃動下變得扭曲。
半邊似菩薩, 半邊像閻羅。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白聽霓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波光瀲灩的水下世界,寂靜無聲,光線被折射得幽深混亂。
男人的臉幾乎白到透明, 身上華貴的暗紅色絲綢襯衫在浮力下飄蕩,有種花開到荼蘼,在死亡前殊死一搏的盛大與華麗。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腕,竟不敢相信,這一副枯藁的骨頭,還是不久前見到的那個英華茂秀的男人嗎?
眼眶熱熱的,似乎又想要流淚,或許已經在流淚了,但在水裡沒有任何蹤跡。
男人慢慢伸手去觸控她的臉,像在撫摸一個幻覺。
他的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張口的瞬間,池水灌進口鼻,引發了劇烈的嗆咳。
她抓住他的手腕,往岸邊遊。
“噗通噗通……”
接二連三的落水聲響起,又有幾個人跳下來,七手八腳地將兩人都帶了上來。
梁經繁躺在岸邊,渾身溼透。
水珠順著他慘白的面頰不斷滑落。
他弓起的身體,像一支被摧折的竹,溼透的襯衣緊貼著他的身體,凸起的嵴骨分外明顯。
周圍的人都在竊竊私語。
“不會真的中邪了吧。”
“據說當年的梁太太就是掉進這個池子裡淹死的……”
“天啊,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別亂說,梁先生過來了。”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梁承舟步伐沉穩地走來,看到這副亂糟糟的景象,臉色陰沉得像天空聚集的烏雲。
他掃過滿地狼藉,眉頭緊鎖,“管家,帶白醫生下去換身衣服,鬧成這副樣子,不成體統。”
白聽霓抹去臉上的水漬,率先站了起來。
她現在渾身溼透,髮絲凌亂地貼在額角和臉頰,模樣狼狽。
然而,她神情鎮定,背嵴挺得筆直,沒有一絲窘迫與膽怯。
“梁先生。”她用手指勾開粘在唇邊的髮絲,很平靜地開口了,“您真的愛您的孩子嗎?”
男人好像聽到了什麼幼稚且荒謬的問題,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顯然是不欲與她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
管家走過去說:“白醫生,這邊請,我先帶您去換衣服。”
白聽霓一把推開了管家的手,向前走了兩步,直視著這個威嚴的、不容反抗、不容置喙的大家長。
“如果你愛他,為什麼要把他逼到這種地步呢?”
梁承舟終於冷冷看向她,“這裡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質問我?”
“我或許沒有這個資格,但我必須提醒你,再這樣下去,你唯一的兒子就要被你逼死了!”
“你懂什麼?”他的聲音沉鬱,隱含雷霆,“這是梁氏繼承人應有的錘鍊。”
“錘鍊?”她幾乎要笑出聲來,“你不喜歡他的善良,憎惡他的柔軟,認為這是應該被剔除的東西,然後把他變成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傀儡,這就是你所謂的錘鍊嗎?”
梁承舟上前一步,強大的威壓撲面而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善良?柔軟?有些特質只在童話故事中是美德,現實中只會是強者的缺陷,我是在矯正他。”
“矯正?”她停頓,那雙黑漆漆地眸子直勾勾地看向他,“難道不是徹頭徹尾的控制嗎?”
“你在他還無法反抗你的年紀,就讓他嚐到徹底失去的滋味,從此他再也不敢表現出對任何事物的喜歡,生怕因此而毀滅它。至此,你終於獲得了徹底掌控一個人的權利,你可以盡情照著你想要的……”
“少在這裡自以為是了!”男人厲聲打斷她,“覺得自己學了點心理學的東西就可以看透一切了嗎?”
“看,”白聽霓犀利指出,“你已經習慣用壓迫和輕視來回避核心問題。”
“他的一切由我塑造,將會是梁家下一代最優秀的繼承人,我傾注的心血豈是你能質疑的?”
“是嗎?可我只看到了你那畸形的、可怕的控制慾。”
“收起你這副拯救者的姿態吧,”他的語氣愈發刻薄,“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不就是想憑藉攀附一個男人一步登天嗎?告訴你,痴心妄想。”
“哈,”白聽霓發出一聲短促的譏笑,“你覺得這些東西對我很重要嗎?”
“是,我承認,它們是很迷人,是幾代人幾輩子努力都無法得到的財富與地位,可我是被父母的愛包圍長大,我也並不生在一個物質匱乏的家庭,更多的財富,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東西,如果還要以人格和自我為犧牲,我根本不屑一顧!”
男人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你的父母?一個搞物理的,一個研究歷史的,這樣的家庭也配跟我談物質。”
“當然,跟你們家比起來,確實不值一提。”
白聽霓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直直指向地上虛弱的男人。
“可他呢?他住著這麼大的房子,穿著昂貴的衣衫,用著最奢侈的物品,卻連個養寵物的自由都沒有。你摧毀他的友情,扼殺他的理想,磨滅他的人格。”
“我還從未見過這樣貧窮的富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