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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識貨之人,這墨無論從材質、工藝來看,都非尋常之物。

“這是幹隆時期的八寶雲龍紋硃砂墨。”

“您果然是行家。”

“你這套禮物太貴重了。”白良章將東西放回錦盒。

“即便沒有和霓霓的緣分,您也依然是我十分尊崇的長輩,我也曾拜讀過您的大作,深受啟發,這點薄禮,不成敬意。”

“哦?”白良章眉梢微挑,多了點興趣,“說說,你看的哪個朝代的。”

“我覺得您對宋代的研究鞭辟入裡,”梁經繁看著書桌後懸掛的一副宋代的人物圖,“宋代統治階級的一部分當權者,在取得一點苟安的日子裡,不放過任何機會追求生活上的享樂,所以很多人物畫中,都會有一種粉飾太平的意味。”(注2)

然後,他從這幅畫引申出很多自己見解,有對白良章曾經的理論表示贊同的,也有一些疑惑的。

白良章本來以為他只是為了投其所好臨時抱佛腳看過一些,沒想到他是真的有認真閱讀思考過的。

白聽霓躲到門口偷聽,漸漸聽不懂了,只知道兩人從畫談到書法,然後白良章興致起來,鋪開宣紙。

梁經繁在一旁研墨。

墨汁在硯臺中化開。

白良章提筆蘸墨,在紙上揮毫。

墨色沉靜,層次分明,確實是極好的墨。

他寫過以後,將筆交給了梁經繁。

白聽霓完全不擔心。

他的書法他是見識過的,她說不出什麼門道,反正就是覺得好看。

梁經繁略一凝神,懸腕起勢,筆尖行雲流水。

不多時,便擱了筆。

白良章緩步上前,仔細端詳。

【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柄入手,更有何事。】(注3)

“書法上以筋骨為貴,你的字峻瘦中見筋骨,很是不俗。”白良章點頭表示讚賞,話鋒一轉,“但蘇東坡有言:書必有神氣骨血肉。”

梁經繁表示贊同:“米芾也說:要得筆,謂骨筋皮肉,脂澤風神皆全,您覺得我缺了點什麼?”

白良章指著其中的“我”字,說:“你的字章法疏朗,但筋骨太盛,筆筆如刀,殺伐之氣隱現,則耗損了脂和血。”

“還請賜教。”

“你選的內容雖然曠達通明,但心中有難以化解的溝壑與重負,所以筆下便顯得崢嶸。書法通心,年輕人,你言不由衷啊。”

梁經繁愣怔片刻,閉了閉眼睛。

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伯父慧眼,晚輩佩服。”

接下來的對話白聽霓就又有點聽不懂了。

什麼心性修養,人生境界。

回到沙發上和媽媽一起吃水果。

不多時,梁經繁從書房出來。

他禮貌告辭,白聽霓送他下樓。

在電梯裡,兩人一時無言,只有電梯執行時輕微的響聲。

走到車前,白聽霓問:“你和我爸在書房聊什麼呢?”

今天是個陰天,夜風吹來還是有點涼。

梁經繁替她攏了攏衣襟,苦笑道:“你父親點我呢,說我們家族勢盛,負擔太重,怕會消耗你。”

白聽霓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哦,這樣啊。”

兩人站在車門前,本來想擁抱一下。

但白聽霓下意識往窗臺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兩個黑乎乎的身影倚在欄杆旁,“關切”的視線正注視著樓下的兩人。

梁經繁也看到了,無奈又理解地笑了笑。

“快上去吧,外面冷,替我多謝他們今天的款待。”

“嗯,路上當心。”

白聽霓目送他的車子駛離,這才轉身上樓。

梁經繁還沒到家,外面便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雨絲稠密,落在車窗上,將外面的霓虹塗成模煳的光暈。

他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梁園,他先去看望了老太太,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輾轉反側。

雨勢不大,但是滴滴答答,連連不絕。

一整個晚上,他都沒有睡好。

昨夜的雨下到了早上。

屋簷上低落的水,打在窗外植物葉子上,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音。

他想起秋燈瑣憶裡蔣坦在芭蕉葉上的一句戲題

“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

第二日,他的妻子在上面續了兩句:“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夫妻之間的情趣妙語,興味怡然。

可轉瞬,他又想到,這本書雖然是記錄的閨房之樂,但寫於妻子病逝後,又覺得有點晦氣,趕緊在腦子裡想了一句意向積極的:“芭蕉得雨便欣然,終夜作聲清更妍。”(注4)

想罷,他又覺得自己的行為幼稚可笑,什麼時候自己也彷彿一個迷信無知的老人。

他長嘆了口氣,拿起床頭的手機,打給白聽霓。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就接通了。

“霓霓,幹嘛呢?”

“爸媽帶著我挑禮物,準備給你回禮……”說到這裡,她小聲抱怨道,“都說了讓你帶點尋常禮物就好,現在回禮好難選。”

梁經繁說:“抱歉,那已經是我挑出來覺得最不失禮數又不讓人感到太大壓力的禮物了。”

“好吧好吧。”

“你父母為什麼不喜歡我?”

白聽霓安撫道:“不是不喜歡你,是不喜歡你家。他們覺得門第差太多,未來的變數和壓力會很大。”

“那怎麼辦?出身我又換不了。”他的語氣帶了點幽怨。

白聽霓笑著逗他,“要不你來我家當上門女婿。”

梁經繁說:“如果可以的話,求之不得。”

白聽霓也就是開開玩笑。

梁經繁是真的憂愁,他又去了幾次,每次他們都熱情招待,但對兩人結婚之事絕口不提。

他之前以為只要搞定自己的父親就完成了最難的步驟,沒想到她的父母這關是最難過的。

他們對他本人沒有任何意見,可就是不喜歡他的家庭。

他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

看他愁得川字紋都要出來了。

白聽霓輕笑一聲,撫平他的眉心。

“好了好了,別發愁了,接下來看我的吧。”

晚飯過後,白聽霓向父母清晰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爸媽,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但我也認真反覆思考過了。我現在很喜歡他,確實有很想和他共度餘生的想法,如果以後遇見無法轉圜的問題,我也有承受失敗的勇氣。”

“不是你們教導我的嗎?不要提前預設失敗,有想做的事就去做。”

看著女兒如此堅決的態度,兩人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出什麼反對的話。

晚上,葉春杉和白良章回到臥室。

洗漱過後,葉春杉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出神。

白良章坐到床邊,揉了揉疲憊的眼睛,說:“你是怎麼想的?”

“閨女喜歡,要不就隨她吧。以後萬一有什麼問題,不還有咱給她兜底嗎?”

白良章也點了點頭,“其實拋開家世,經繁那孩子品性學識,都是上佳之選,對霓霓的心意也很真切,唉……”

“以後再說以後的事吧。”

至此,雙方終於達成一致。

梁家未來繼承人的婚禮,自然是無比盛大。

負責人問辦什麼樣的婚禮。

梁承舟端起茶盞,撇了下浮沫說:“中式的吧,越中越好,全部按最傳統、最講究的禮數來。”

他們家結婚的步驟實在是太繁瑣了,白聽霓看得頭皮發麻,跑出去躲清靜了。

葉春杉也跟著躲出去了。

於是,這個重擔全部落在了白良章身上。

納彩、問名、納吉、納徵等等……

每一步都有嚴苛的要求和寓意。

還好他對這方面頗有研究,倒也不嫌麻煩,反而興致勃勃,甚至還指出一些形制上的問題,也算一種對古代婚俗的實踐了。

婚禮當日,天還沒亮白聽霓就被叫起來梳妝。

她穿上大紅的嫁衣,那昂貴的、墜滿珠寶釵環的頭冠壓得她脖子都要抬不起來。

喜娘捧著光滑如水的蓋頭,笑吟吟地走過來:“吉時要到了,新娘子,該蓋蓋頭了。”

白聽霓蹙眉,“這個就省了吧。”

“啊?可是……梁先生說一切都要按傳統來,新娘蓋蓋頭也是有講究的……”

白聽霓打斷了她,“其他的就算了,但蒙著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不舒服啊。”

就在此時,梁經繁走了過來。

他的婚服也是精心設計,採用了一慣現代形制加一點古韻的味道,更顯修身挺拔。

大紅的顏色襯得他丰姿貌逸,神采飛揚。

“怎麼了?”他走到白聽霓身邊,輕聲詢問。

“我不想蓋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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