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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白聽霓走出戲樓。

陸家住宅跟梁家是完全不同的風格,雖然都是中式,但融入了更多的一些新式的中意,而梁家大約是祖祖輩輩延續至今的家族,更顯的古老厚重。

從衛生間出來,她穿過一條迴廊,聽到山石後面有一陣壓抑的人聲。

還有“砰砰”的撞擊聲。

夾雜著痛苦、破碎的呻吟。

她腳步一頓,循聲繞到假山後,只見一個年輕的男人,正拼命拍打自己腦袋。

力道之大,似乎想要錘破,從裡面掏出什麼一般。

男人身上的行頭是穿戴整齊的戲服,臉上的油彩因為他的動作已有少許脫落的痕跡。

“你怎麼了,需要幫助嗎?”

那人聞聲,緩緩回過頭來。

身上斑斕的戲服,臉上濃墨重彩的妝容,將他的姿容烘托得詭譎又豔麗。

可他此時的表情迷幻,視線的焦點也並沒有落在她身上,彷彿在與無形之物對話。

“你幫不了我。”聲音虛無縹緲。

白聽霓保持著安全距離,用最溫和的語氣說:“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來不及了,演出要開始了,來不及了。”他好像沒聽見她的話,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反反覆復地重複著一句話。

到最後他突然像應激了一樣砰砰開始往假山上撞頭。

石頭上稜角很多,他的額頭瞬間破皮,然後開始滲血。

他用力拍打著自己的頭部,口中不停地念叨:“快點啊彩彩,快點啊彩彩。”

白聽霓看得心驚,“快停下!你流血了,你到底怎麼了,如果是著急演出的事,你慢慢來,我可以幫你去說一聲。”

他上前兩步,突然握住她的肩膀,眼裡滿是希冀,“可以嗎?真的可以慢慢來嗎?”

白聽霓後退一步:“嗯,你這樣也上不了臺不是嗎?”

“上不了臺,上不了臺。”他突然大叫一聲,起身,朝戲臺方向跑去。

他奔跑時行進軌跡並不穩,寬大鮮豔的戲服在他身後獵獵捕風,像一隻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蝴蝶,轉眼就消失在林子深處。

白聽霓蹙了蹙眉,順著原路返回。

等她回到座位上時,戲曲前奏已經響起來了。

梁經繁見她終於回來,低聲問道:“去哪裡了,這麼久。”

“去完衛生間又透了會兒氣。”

就在此時,主角登場。

正是在假山那裡碰見的那個男人。

此時的他不見半分頹唐,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男人身穿百花戰袍,後背紮上四根鮮豔大靠,手持一杆亮銀長槍,英氣逼人,顧盼神飛。

這是一出挑滑車的唱段,講的是勐將高寵孤身力戰金兵,最終力竭殉國的悲壯故事。

他的表演生動逼真。

踢槍、上馬、翻身、抖靠,一招一式,乾淨利落。

在臺上,他彷彿真正與戲融為了一體,特別是最後表現高寵人困馬乏、力竭而亡倒下的那段戲,柔韌的腰下去一半的時候硬生生停住,維持著一個充滿美感的弧度,最後,轟然倒地。

末路英雄的悲憤與不甘被他表現的淋漓盡致。

連她一個對戲曲不是特別感興趣的人都被感染了。

“好!”

滿堂喝彩。

老太太更是帶頭鼓掌,連連叫好。

下臺前,他的眼睛與臺下的白聽霓對上。

然後,緩緩勾開一抹耐人尋味地微笑,然後衝她眨了眨眼。

梁經繁眉心微蹙,側頭問她:“你和他認識?”

白聽霓搖了搖頭,把剛剛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梁經繁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可轉頭的瞬間,看到她旗袍的肩線位置,有一小塊幹掉的油彩。

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第44章 金枷籠 “你只能選一個。”

壽宴結束以後, 賓客們三三兩兩辭別。

白聽霓和梁經繁也準備離開。

“霓霓,你先去車上等我,我和肇霖還有兩句話要說, 馬上就回。”

“好, 你去吧。”

白聽霓獨自向車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幾步,有人從背後叫住了她。

“請留步。”

白聽霓轉身, 是一個陌生男人。

“是在叫我嗎?”

“嗯。”

男人走過來。

“剛剛多謝你。”

他一開口, 白聽霓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是方才在假山後和她交談的男人。

男人卸去了上臺表演時繁複的行頭,只隨意披了一件寬大的燈芯絨外袍, 衣襟微敞, 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和緊實的胸膛。

是長期訓練下精瘦的肌肉。

臉上的油彩大約是卸得太匆忙,鬢角下頜還殘留著些許青紅痕跡,雖然稍顯狼狽,卻並不影響他的姿容。

“客氣了,我並沒有做什麼。”

男人眉眼鋒利, 眼神有戲曲演員特有的明亮神采,一舉一動間透著種桀驁之氣。

“我叫白琅彩, 可以跟你認識一下嗎?”

他伸手,指尖和虎口的位置有不知從何時蹭上的硃紅油彩,彷彿剛剛在臺上時攥緊鋼刀時劃破的傷口。

他也看到了, 卻沒有找東西擦拭,很隨意且自然地在頸側喉結旁邊的位置抹了一下, 留下一道野性的紅痕。

然後再次伸向她。

白聽霓挑眉, 簡單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一觸即分:“白聽霓。”

男人的唇勾起,“我們的名字聽起來好像很搭,白對白, 琅彩對聽霓,好看又好聽。”

白聽霓沒有跟著他的思路走,反問:“白琅彩是你的本名嗎?”

“是師傅給我起的藝名。”

白聽霓點頭,客觀評價,“倒是很貼合你的氣質。”

“所以有時候總覺得,一個人其實是會受到名字的影響的。”

白聽霓以職業性的口吻回應:“嗯,這樣想也算是心理暗示的一種吧。”

正說著話。

一雙溫熱有力的大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攬住了她的肩膀,然後非常自然地往懷中帶了帶。

是梁經繁回來了。

男人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低頭看向她,語氣親暱,“聊什麼呢?該回去了,嘉榮一整天沒有見到爸爸媽媽該等急了。”

“好,走吧。”

白聽霓衝白琅彩頷首:“白先生,再見。”

白琅彩看著男人充滿宣誓欲的姿勢,又看了看白聽霓,嘴角噙了一抹笑,“再見。”

梁經繁則沒有給他任何一個眼神,直接略過就走了。

白聽霓有點詫異。

他接人待物想來禮數週全,即便內心不喜,表面上也絕對不會如此明顯地無視一個人,更何況,對方還是今天壽星家請來的演員。

這種近乎失禮的冷淡,幾乎不會在他身上出現。

被梁經繁擁著往車上走。

離開時又回頭看了白琅彩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見她回頭,抬手對她輕輕揮了揮,然後用口型說道:“後會有期。”

梁經繁察覺到她的走神,溫熱的掌心扣住她的後腦杓,帶了點強迫的力道轉回來。

“在看什麼?”

“沒什麼。”

“你對他很感興趣?”語氣平穩,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

“啊?不是感興趣,”白聽霓實話實說道,“就是覺得他精神狀態有點太糟糕了,而且並不是很典型的案例。”

梁經繁不知想到了什麼,唇漸漸抿成一條剋制的直線。

“怎麼了?”察覺到他情緒細微的變化,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精瘦的腰側。

那是她偶然發現的他一個小小的“弱點”。

果然,男人身體微僵,隨即一把抓住她的手,包裹進溫熱的掌心,聲音帶上了一絲縱容和警告:“霓霓,別鬧。”

他身上那股隱約的低氣壓散開,白聽霓得逞般嘿嘿笑了笑。

每次一戳他這裡就破功,好玩的很。

梁經繁捏著她的手指說:“對了,我明天要出差,去一趟瑞士。”

白聽霓眼睛一亮,身體不自覺坐直了一些,“我可以跟著去嗎?我早就想去那裡了,但一直沒什麼時間。”

“這次的行程很滿,而且我只去三到五天,下次抽點時間把你和嘉榮都帶去好好去度個假,好嗎?”

雖然有點失望,但白聽霓還是理解地點點頭,“好吧。”

“還有,”梁經繁又囑咐道:“下週王家的小兒子結婚,我可能趕不回來了,給新人的禮物我已經準備好了,在書房的多寶閣裡,有個螺鈿大漆盒,裡面裝著一塊百年好合的玉雕。”

“嗯,我知道了。”

白聽霓去找那個盒子的時候,意外看到了自己之前送給真真的那個小醒獅頭。

小獅子頭旁邊還挨著一隻小馬駒。

兩個木雕被並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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