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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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聽霓拉著他和人群一起擠進了車廂。
很多視線若有似無地看過來,帶著一種好奇的打量。
梁經繁對這種視線比較敏感,側身面向玻璃。
當地鐵唿嘯著從長長的隧道駛出,穿過高架。
一片濃烈得近乎不真實的鬱金香花海猝不及防地撞到視網膜上。
軌道兩側,那鮮豔的、明亮的、絢爛的色彩,在春日陽光下奔騰燃燒。
經過這裡時,很多人都會短暫的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窗外。
“哇”白聽霓幾乎將整張臉都貼在車窗上,發出驚歎。
梁經繁的視線卻始終在她身上。
“咦?”
在那飛速後退,斑斕的花海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個佇立的人影。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身姿挺拔,站在花海中。
很像白琅彩。
但列車太快了,視線還來不及交匯便一閃而過。
“怎麼了?”
看到她向後張望的視線,他問。
“哦,沒什麼,可能是我看錯了。”
到站後,車門開啟。
她像一隻出籠的雀鳥,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匯入擁擠的人潮。
他跟在她身後,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像水一樣融入人群,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快樂,奔流向這個他感到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知道,她不喜歡他的生長環境,那些需要遵守的規矩和社交正在扼殺她的快樂。
她一直在遷就他。
一種無端的恐慌陡然握緊了他的心臟,莫名升起一種她要離他遠去的感覺。
他加快了腳步想要追上她,卻在出閘刷地鐵卡時被卡住了。
梁經繁以為卡片出了問題,試了幾次都沒有用。
後面很快堵起了長龍,有細碎的抱怨聲傳來。
他迅速瞥了一眼旁邊人的操作,才明白出站時要將卡片塞回收口。
這才順利推開格擋走了出去。
白聽霓後知後覺他沒有跟上來。
轉身停住腳步,等了他一下。
出了地鐵口,白聽霓準備打車,梁經繁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說:“司機在等著了。”
上車以後,空氣有些凝滯。
這一路上,梁經繁的情緒一直很壓抑。
白聽霓不知道為什麼。
她嘰嘰喳喳的聲音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你不喜歡這些的話,我下次不喊你了。”
“那你想跟誰一起呢?”這句話脫口而出,語氣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
白聽霓面上帶了一絲茫然,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發脾氣。
她往他跟前坐了坐,歪頭去看他,“你怎麼了?”
梁經繁勐地清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抱歉。”
“沒關係,我只是想說,你不喜歡這種地方可以不用勉強來陪我。”
他不是不喜歡這種地方,而是她喜歡的這些地方,源自另一個男人的指引。
她會不會覺得跟他更聊得來一些,時間再久一些,會不會發覺原來他是這樣的刻板無趣。
他不敢再細想下去,也不想任由沉重的氣氛繼續蔓延,於是換了話題。
“你喜歡鬱金香嗎?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讓人在梁園南邊全種上。”
白聽霓搖搖頭說:“不是某種花,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感覺,很震撼。”
“你看過那個電影嗎?女孩兒一推開窗,男人就站在一片黃色的花海中,他跑遍了五個州,買了全部的黃水仙只為了對她說一句‘我愛你’。”
“太浪漫了。”白聽霓感嘆。
梁經繁的喉結微微滾動。
她口中提及的事物都太陌生。
今天的很多東西都觸及到了他的盲區。
這麼多年,他根本沒有機會邁進電影院,沉浸在黑色的影廳裡,享受幾個小時什麼都不用管的時間,只為了一段虛構的悲歡。
小時候他要學習很多東西,屬於自己的時間很少,長大後,要管理家族產業,所有的決策都要慎之又慎。
他的人生被分割成很多塊,但沒有幾塊是屬於梁經繁這個人,可以無目的消遣與沉浸。
他迫切地想要接上她的話,走進她的語境,跟她一起熱烈探討,像一個能與之共鳴的靈魂伴侶。
但此時的他唇舌僵硬,發現完全不知從何說起。
於是,他只能從她的敘述中找到一個現實的支點,帶著一點他自己的心思,說:“可那個女孩已經有未婚夫了。”
“……”白聽霓被噎了一下,“……額,確實是,但是……”
梁經繁說:“這是不對的。”
白聽霓不跟他在這個話題上爭論,轉了話題,逗他:“是是是,那如果是你呢?你愛上了我,然後發現我已經有未婚夫了,你會怎麼做?”
“……”
梁經繁沉默了。
他突然覺得電影裡的男人好像又可以被原諒了。
晚上,梁經繁想要過夫妻生活,可嘉榮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看到爸爸媽媽,鬧著要一起睡。
本想著等把孩子哄睡以後再做,可等他把孩子放到另一個房間,交給吳媽回來後,白聽霓已經睡著了。
他微微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
第二天。
白聽霓是被雨聲吵醒的。
枕邊已經空了。
梁經繁早已離開。
昨天為了陪她推了一大堆事需要他趕緊處理。
結束冗長而耗神的會議,他開啟梁園的監控。
房間裡有一個,是生完孩子以後裝的。
那段時間他一直很忙,國內國外的跑,為了讓他閒暇時也可以看看孩子。
可房間裡沒有她。
只看到吳媽帶著嘉榮在玩小恐龍。
他開始切換著各個庭院的監控畫面。
花園、迴廊、水榭,到處都沒有她的身影。
保鏢也並未向他匯報她出門的訊息。
梁經繁立刻撥通了她的電話。
白聽霓本來在花廳背面,躺在一個竹製的躺椅上賞雨。
噼裡啪啦的白噪音漸漸讓人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手機震動,她被吵醒。
“喂?”
“霓霓,你在哪裡?”
“在家啊,不然呢?”她懶洋洋地回答,帶著剛醒的鼻音。
“我在監控裡看嘉榮,沒有看到你。”
“哦,我在花廳賞雨呢。”
他立刻將監控畫面切到花廳。
剛好她在的位置是個死角。
但在監控輻射範圍的最邊角,他看到一個男人的半截身影。
緊接著,梁經繁又把電話打到了管家那裡。
“梁園有個監控死角,花廳背面,還有花園角落山石那邊,需要加裝監控,儘快去安裝。”
“好,馬上安排。”
花廳這邊,白聽霓剛放下手機後,發現自己身上被蓋了一件白色的西服外套。
上面還有一種戲曲演員身上特有的油彩、粉膏的華麗香氣。
從躺椅上坐起。
有個人影背對著她,逆光站在花廳景觀窗前,正靜靜地欣賞著迷濛細雨。
聽到她結束通話電話,他轉過身來。
白琅彩今天身上穿了一件百蝶穿花設計的真絲襯衣,顏色很鮮豔,在這樣霧濛濛的雨天裡,格外醒目。
驀的讓她想起那天從地鐵視窗瞥見的人影。
她提起這件事,“是你嗎?”
男人笑了笑說:“你果然去看了。”
“你怎麼會在那裡?”
他的面上帶了一絲隱秘的微笑,“或許突然心血來潮想再去看一下,僅此而已,沒想到跟你選了同一天。”
“哦。”白聽霓將身上的衣服還給他,“謝謝。”
“不客氣,今晚我就要離開這裡了,走之前還有最後一場戲,想邀請你來看。”
白聽霓剛想拒絕,他在此時露出一個有點憂傷,又帶著期許的神情。
“這次我換了一個型別的角色,如果我還會發病的話,希望你在場能幫我一下,畢竟靠我自己熬過去,實在太漫長了。”
“那好吧。”她最終還是點了頭。
下午,老太太午睡過後,來到後花園準備聽戲。
他最後要唱的這出戏是遊園驚夢的選段。
所以特意選在了這裡。
烏雲散去,此時雨也停了。
除了老太太還有一些用人,沒事也都過來一起聽個熱鬧。
白聽霓頭有點昏沉沉的,好像下午在外面睡覺被吹到了。
但答應了他來,也不好食言。
男人站在柳樹下,手持一截折柳,一副俊朗書生打扮,面白如玉,紅色的胭脂將眼睛勾出豔麗的弧度。
此時。
杜麗娘母親告訴她,囑咐她以後少去花園,但杜麗娘執著追尋夢境,不聽勸阻。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詞曲旖旎,眼波流轉。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