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7頁
她粗著嗓子,繪聲繪色地學了一下他那句,“我教的孩子不好你還那麼喜歡,非要嫁給他?”
梁經繁原本凝重的表情瞬間破功,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直接被逗笑了。
她依偎進他懷裡,哼哼道:“我喜歡的是你身上不像他的那部分,哼。”
唇角的笑意瞬間僵住。
一種複雜又深切的不安像漲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第二天,白聽霓獨自開車前往醫院。
就在她的車子即將拐入醫院地下車庫時,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的立柱後衝過來,直直攔在了她的車前。
“吱”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身體因慣性狠狠前衝又被安全帶勒回。
還好因為要到停車場了,她的車速降到了最慢。
心臟在胸口“噗通噗通”狂跳。
她驚魂未定地抬頭一看,居然是陳明。
陳明見車停下,不僅不讓開,反而撲了過來,雙手死死把住車窗邊緣,眼神狂亂而熾熱:“白醫生,我逃出來了!那個男人強逼著我轉院,不許靠近你。”
白聽霓拍了拍胸脯緩和了一下,降下車窗想問個清楚。
然而,還不等她開口,陳明的父母就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一邊一個用力架住兒子,滿臉的惶恐:“對不起對不起!嚇到您了,他今天早上又犯病,趁著我們沒注意偷偷跑了出來,都怪我們沒看好他,我們這就帶他走!”
“等等!”白聽霓叫住他們,“叔叔阿姨,當初在藍岸,為什麼那麼突然就轉院了,還有這次,真的是出於治療考慮嗎?”
陳明父母眼神閃爍,不敢與她對視:“就是……為了更方便照顧他。”
說完兩人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陳明拖走。
陳明奮力回頭,大喊著:“都是那個男人,他不讓我接近你,他拆散了我們!”
緊接著,他的嘴就被身旁的男人給捂住,只剩下“唔唔”的掙扎聲。
這個小插曲,一直盤旋在她心頭。
換好白大褂,站在窗明几淨的診室裡,白聽霓看著窗外那棵樹,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剝離感。
她想起在藍岸醫院也有這樣一棵樹,每次她忙碌的間隙會站在窗戶前看著那棵綠色的樹休息一下眼睛,喝口水。
為什麼同樣的樹,給人的感受會截然不同呢?
窗外,陽光正好,她卻覺得有點胸悶。
從診室出來,站到大樹下,唿吸新鮮空氣,試圖緩解一下胸悶。
別人都在忙碌,只有她無所事事。
“白小姐。”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聽霓轉頭一看,“白先生?”
白琅彩站在幾步開外,身上是一件素雅的月白色中式襯衣,“我想尋求一下專業救助,可以找你嗎?”
“我之前給你推薦的醫生你有去看嗎?他也很專業的。”
“去過一次,但覺得不是很合拍。”
白聽霓沉默了一瞬,隨即公事公辦道:“那你去掛號吧。”
白琅彩臉上露出一抹無奈:“我掛不上,工作人員告訴我你的號需要提前預約,但我問怎麼預約,他們又不語焉不詳,似乎沒有明確的對外預約通道。”
“啊?”白聽霓愣了一下,“那我現在正好有空,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掛號處問問。”
劉主任看到她自己領了個人來掛號,急了一腦門汗,又不好表現出什麼,只得趕緊向梁經繁匯報。
來到診室,白琅彩並沒有立刻坐下,他環視了一圈她的辦公環境,突然問了一句:“這裡……會安裝監控或者錄音裝置嗎?”
白聽霓正在準備記錄本和筆,只當他是對自己的隱私比較看重,解釋道:“為了保護患者的隱私,建立安全的治療環境,診室通常不會有那些東西的,你放心,在這裡說的話,只限於我們兩人之間。”
白琅彩點點頭,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更像是一種確認。
他這才慢慢坐下來,雙手交握,輕輕放在桌面。
白聽霓說:“說說你的問題吧。”
白琅彩看著她,那雙在舞臺上顧盼神飛的丹鳳眼此時有些落寞地垂下:“你應該已經有一定的瞭解了。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個問題。”
他頓了頓,“作為你的患者,可以合理擁有你的聯絡方式嗎?萬一有一些需要聯絡您的緊急情況……”
白聽霓說:“在專業的治療中,為了保護治療的邊界感,通常不會與患者保持私人聯絡,會模煳這種界限,也怕會形成依賴。除非是經過評估確有必要,且建立了明確嚴格溝通規則的長期治療中後期,可能會使用工作專用號碼,並確保溝通僅限治療相關。所以,一旦你成為我的患者,我不會與你保持任何私下的聯絡。”
“至於緊急情況,你可以透過醫院總機轉接。”
“哦。”白琅彩應了一聲,並沒有表現出很失望的樣子,彷彿早有預料,轉而又問了另一個問題,“那我來醫院尋求幫助,作為醫生,你會盡你所能幫助我嗎?無論我的問題是什麼?可能會帶來哪些麻煩?”
“當然,這是醫生的職責。”
白琅彩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臉上緩緩展開一個淺淺的微笑,“好,有你這句話,那我就放心了。”
送走白琅彩以後,她迎來了今天的第一位預約就診的患者。
一個四十歲左右,衣著嚴謹,頭髮梳的一絲不苟的中年女人緊攥著一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女孩手腕走了進來。
女孩垂著頭,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微微向另一側傾斜,呈現出一種抗拒的姿態。
她幾乎是用一種押解的方式將女孩按在了椅子上。
“白醫生是吧?”女人率先開口,語氣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您快看看她。我現在根本沒辦法跟她說話,她不能聽見我的聲音,一聽就開始發瘋,要麼尖叫要麼摔門,上週甚至把指甲都掐斷了,我多說了她兩句居然衝去拿剪刀!您說,這還怎麼了得?”
白聽霓打斷她,“您先別說話,我來問問孩子好嗎?”
從女人開始說話的那一刻,女孩擱在膝蓋的手指就蜷緊了,胸脯快速起伏,一副隱忍的表情。
女人卻繼續說道:“你看你看,她這個樣子。”
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像被電擊般勐地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母親,眼裡充滿了痛苦與崩潰的仇恨。
“你看她看我的這個眼神!我到底是怎麼她了,她這麼恨我!”
女孩尖叫一聲,勐地從椅子上彈射起來,動作快得驚人。
她的目標明確,拔腿就朝著窗戶邊跑去!
白聽霓一直在觀察著她的反應,當機立斷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動!”
女孩嘶吼想要甩開她的手,大喊:“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閉嘴了!是不是!是不是!”
女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後退半步,隨即臉色變得鐵青,急怒道:“我到底怎麼你了!從小到大我為了你付出了多少,吃穿用度哪樣不是給你最好的?你就這樣對我!還用死來威脅我?”
白聽霓用自己的身體隔開母女二人。
她的聲音壓低,卻有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看著我的眼睛。這裡很安全,沒人可以傷害你,看著我,深唿吸,對,唿……吸……很好,再來一次。”
她沒有講任何道理,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用簡潔的指令引導女孩的生理反應。
女孩的情緒漸漸被安撫下來,只剩下無聲的眼淚落在白聽霓的手腕。
待女孩稍微平復,白聽霓示意門外的護士進來,低聲囑咐:“先帶她去休息室,給她倒一杯水,什麼話也別說,陪著她就可以了。”
等女孩出去後,這位母親也像是被抽去了力氣,癱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臉,但很快,她抹了把臉,挺直嵴背看向白聽霓。
“醫生,您也看到了,她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影響到正常生活了,老師也找過我,說她精神不太好,有時上著課會突然拍桌子大叫,建議我們休學……可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您先停一下。”白聽霓打斷了她的碎碎念,“在討論您女兒的問題之前,我們能否先談談您。”
“我?我好好的啊?我有什麼問題?我是讓你來給她看病的!”
白聽霓並沒有因為她的激動而退縮,語氣依然平靜:“從你們進來倒現在,大約十分鐘的時間,您替她陳述了‘病情’,定義了她的失控和瘋狂,表達了您的付出與委屈,而您的女兒,除了最後崩潰的吶喊,沒有機會說出一個字,關於她的感受,她為什麼痛苦。”
“那我不是怕她說不好說不清楚嗎?你看她那個樣子怎麼跟醫生溝通?我說的都是事實啊!怎麼還都是我的錯了?”
“我沒有在指責您,女士,您似乎陷入了一種極度焦慮的模式裡,您必須掌控關於她的一切,一旦事情脫離您的掌控,就會感到巨大的憤怒,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因自身焦慮而外化的控制行為模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