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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我這都是為了她好,不管她才會出大事!”

女人勐地站起來,氣得渾身發抖,抓起包就要走,“果然,你這麼年輕,有什麼治療經驗?在書上看了點什麼就照本宣科扣到我頭上。”

白聽霓沒有阻攔,只是在她的手觸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再次清晰而冷靜地開口:“您當然可以離開,但你走出這扇門,只不過是把戰場從診室轉移回家裡,下一次,下下一次,您敢保證她崩潰時會次次被阻止嗎?那樣悲劇的可能您想過嗎?”

女人的手停在門把手,背嵴僵硬。

白聽霓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真誠的勸慰:“我可以看得出你非常在乎您的孩子,為什麼不願意花幾十分鐘時間,來看看有沒有可以讓你們雙方都少受一點折磨的辦法。”

漫長的沉默後,女人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眼底深處透著一種絕望的無助。

她慢慢走回來,姿態不再緊繃,憤怒與防禦褪去,露出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說吧。”

白聽霓用紙杯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我們可以嘗試理解一下。控制慾,尤其是對至親之人的強烈控制,往往源自更深層的,您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恐懼。”

“這種恐懼往往會表現為一種災難化思維:認為不控制他人或事物,就會發生自己無法應對的事。”

“而這種思維會讓您長期處於高度警覺和焦慮狀態,必須透過掌控來獲得短暫的安全感。”

女人說:“對……就是這樣,包括在家裡,我老公碰了什麼東西沒放回原位,孩子寫作業不專心,姿勢不對,我都會非常煩躁。”

“這說明您的內心充滿了不安全感,要追溯到更早的成長經歷,這更像你學會的一種生存策略,冒昧問一句,您是家裡的獨生子女嗎?”

“不是。”

“所以,在您的原生家庭裡,是否經常需要競爭關注或者資源,或者承受著一種必須做好才能被愛被認可的壓力?”

女人瞳孔微縮,雙手突然開始發抖,似乎回憶起了很多東西,“我不想回憶,我都這麼大了,父母也已經老了,想以前的事有什麼意義?”

“追溯原生家庭的影響,不是為了讓我們去埋怨、指責父母。”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力量,“這是為了理解我們某種行為模式的源頭,從而讓我們經歷過的痛苦和不安,不再無意識地傳遞給下一代。”

她頓了一下,“您的這套緊繃的神經系統,或許曾經保護過你,但現在,它正在傷害你,也在傷害你最在意的人。你無法放鬆地享受正常的親密關係,所以我們必須將潰爛的地方挖出來,藏起來只會爛得更深。”

女人沒想到自己年逾四十還會有這樣崩潰得像個孩子一樣大哭的時候。

白聽霓靜靜地聽著她訴說那些以為早已被自己遺忘的過去。

將這位女士送走以後,白聽霓整理完病例,又閒了下來。

今天,依舊只有一個病人。

但這次,她真正地起了作用,那種因幫助到他人,且可以避免悲劇傳遞所帶來的滿足感,短暫驅散了她心頭的煩悶。

其實梁太太這個身份需要做的事情,她也可以應付好,但那些沒完沒了的人情交際,只會讓她感覺到疲憊。

而只有在診室裡,哪怕只有一位真正需要幫助的人,但她能感覺到自己在觸碰一種“真實”,即便這種真實,大多來源於某種痛苦。

白聽霓收拾好物品下班回家。

梁經繁已經回來了,天色還沒有黑透,客廳只開了一圈氛圍燈。

他微微垂著頭,手裡握著一隻已經空了的水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上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氛圍燈從他頭頂流瀉,卻沒有照亮他的臉。

“怎麼不開主燈?”白聽霓丟掉手中的包,將自己重重地摔進沙發裡,“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梁經繁沒有回答她的話。

將手中的杯子輕輕放在茶几上。

杯底與桌面碰撞的聲音格外清晰。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霓霓,你上次答應過我,不會再私下跟他接觸。”

白聽霓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這麼快就知道了。

她扯了扯唇角,想起經她手的那幾個莫名其妙轉院的病人,心裡已經有了隱隱的猜測。

“這是工作,也不是私下接觸,他是以患者的身份,透過正常的掛號渠道,我有接診的義務。”

“不行,你不能給他看。”他說得斬釘截鐵。

“我不會拒絕任何一個向我求救的病人。”白聽霓坐直身體說,“你應該給我一點信任。”

“我當然信任你,我不信任的是他。這個世界上的心理醫生又不止你一人,他為什麼非要陰魂不散地出現在你身邊?”

“這是患者的權利,”白聽霓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答應你,除了治療方面,和他私下不會有任何接觸可以嗎?”

“不行!他根本就是對你不懷好意!所謂的求助不過是個藉口,你看不出來嗎?”

“在我和他還不認識的時候,已經見過了他的發病情況,是真的很嚴重。即便他對我真的有什麼想法,那也只是一種情感的投射。而且處理移情本身也是治療的一部分,會產生移情的患者不知道有多少,難道因為這個我就都不能接觸了嗎?”

“你這樣好沒道理。”她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與他爭辯,起身準備拿上換洗的衣物去洗澡。

梁經繁看著她的背影,氣息逐漸紊亂。

他不知道兩人在診室聊了什麼,那麼長時間的單獨相處,那個男人會不會用些什麼手段來引誘他的妻子。

越想越感到窒息。

一種混合著暴戾與恐慌如同毒蛇絞緊了他的心臟。

他突然開始後悔答應讓她出去工作的事。

拿完東西后,白聽霓轉頭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男人,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那張輪廓英俊的臉在燈影下竟顯出幾分可怖。

“經繁……”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樣子,身上勐地起了一層寒意,“你怎麼了?”

梁經繁牽起唇角,換了副表情,從陰影中走出來。

光線照亮那張柔和的臉,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潤,對著她微笑道:“沒什麼,你開心就好。”

作者有話說:一些病例來源於網路,經過加工。

第56章 金枷籠 才一次

兩人之間這種怪異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了晚上。

白聽霓洗完澡, 坐在梳妝檯前,吹頭髮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今天的病例, 不知道回家以後, 那位母親有沒有按照她的建議和女兒溝通。

作為醫生,她只能給出方向, 最後怎麼做, 還要看她們自己。

吹好以後,她走到書桌旁, 開啟膝上型電腦。

點開最新的心理學文獻和研究指南, 瀏覽了一些關於青春期治療、家庭系統治療的一些內容。

梁經繁見她看得認真,沒有打擾她,悄聲去了書房。

等她看完那些文獻,整理好筆記,揉著酸澀的脖頸抬頭時, 才發現已經快十一點了。

梁經繁還沒有回來。

書房內。

梁經繁坐在紫檀雕花的長桌後,看著面前電腦裡的監控錄影。

螢幕幽幽的藍光照亮了他面無表情的臉。

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他反覆觀看著白琅彩出現以後的片段。

第一段:他先去掛號,明確要求掛白醫生的號,失敗以後也沒有離開, 一直徘徊在醫院外,等待偶遇她。

第二段:主樓外, 白聽霓走出來, 在樹下散心,他上前搭話,兩人不知聊了什麼,她帶他去掛號, 隨後進入診室。

第三段:醫院走廊,他看著白琅彩進入診室那裡,他還特意向走廊前後兩個監控探頭的位置看了一眼,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然後,他進入,門關上。

梁經繁按下快進,畫面停在門再次開啟的瞬間。

四十分鐘。

整整四十分鐘。

白琅彩走了出來。

與進去時的表情不同,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眉宇間的鬱色散去,嘴角還殘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彷彿完成了一次極其滿意的診療。

他不疾不徐地離開,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梁經繁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胸中那股焦躁壓下來。

香爐裡,清冽的龍腦香緩緩升騰,卻澆不滅那股躁意。

“吱嘎”

他勐然起身,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跨步到書架邊,隨手抽出一本書,快速地翻著。

他並不是真的想看什麼,只是需要點什麼來緩解自己心中壓抑的怒氣。

手裡這本是大般涅槃經,書頁被他翻得嘩啦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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