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0頁
白聽霓並沒有貿然上去拉扯,只是靜靜地問了一句:“彩彩是你的小名嗎?”
他喃喃道:“是,師傅……彩彩會努力的……我一定會唱好的……”
她慢慢蹲下身,將身體保持在一個安全的,既能保證自己安全,又不給人壓迫感的距離。
“沒關係……彩彩,唱不好也沒關係……”
白琅彩染血的眼睫劇烈地抖動著,“真的……沒關係嗎?”
“是的,這裡沒有師傅,沒有人會指責你。”
“臺下很多人在等我……大家排練了很久……”
“我真該死啊!”臉上的癲狂之色褪去,轉化為一種深切的痛苦,他伸出手,“救救我……好疼……彩彩好疼啊……”
白聽霓牢牢握住他的手說:“我在這裡,我會救你。”
兩人的雙手交握的瞬間。
“咔嚓”
一道驚雷劃破天空。
積蓄很久的雨終於嘩啦啦地下了起來。
一個冷冽的男音透過雨幕清晰的傳來。
“霓霓,這會兒……不是你的工作時間嗎?”
第57章 金枷籠 這個吻粗暴而混亂,充滿了苦澀……
白聽霓轉過身。
幾步之外。
梁經繁站在通往內場的雕花迴廊下, 幾根紅漆的立柱在灰暗色調的雨幕中靜默。
隨後,他抬腿往這邊走來。
雨幕中,李成玉在他身側半步, 穩穩撐著一柄寬大的黑傘, 噼裡啪啦的雨點密集地打在緊繃的傘布上,發出沉悶的鼓譟聲。
他徑直站到兩人面前, 傘沿微微傾斜, 精準地撐在她的頭頂。
眾人這才彷彿勐然驚醒,手忙腳亂地找來雨具, 七手八腳地給白琅彩也遮上。
梁經繁的目光掃過兩人交握的手, 臉色陰沉得像頭頂鉛灰色的烏雲,眼底淤積著沉甸甸的森然。
“還不鬆開嗎?”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莫名讓人心頭一顫。
白聽霓定了定神,示意負責人過來攙扶搖搖欲墜的白琅彩, 這才緩緩收回了手。
梁經繁又問了一遍:“你現在不是該在醫院工作嗎?”
她扯了扯唇角,反問道:“我現在有工作可做嗎?”
梁經繁下頜繃緊, 胸中的憤懣幾乎要凝成實質。
但現在人太多了,他不能在這種地方跟她起爭執,且那邊還有重要的大人物要接待。
眼底彷彿要席捲一切的風暴被強行壓下, 他側頭對身邊的人囑咐:“成玉,下雨了, 你先送夫人回梁園, 看著她,別讓她亂跑,再受了涼。”
“好。”李成玉立即應聲,“一定安全送達。”
在離開前, 白聽霓跟負責人又叮囑了兩句:“下次再碰到這種危急情況可以送去醫院,至少打個鎮定劑能降低風險。”
“好好好,我記得了。”負責人連連點頭。
送走那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後,梁經繁準備回梁園。
車廂裡一片死寂。
他沉默地看著車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扭曲模煳的城市光影,手指無意識在膝上收緊。
一路上,他身上的低氣壓讓司機的唿吸都不由得放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梁園主宅。
白聽霓已經洗過澡,換上了一套舒適柔軟的米白色居家服。
她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陪嘉榮玩他的軌道小汽車。
梁經繁走進來,肩頭還帶著未散的溼氣。
他沒有換鞋,也沒有脫外套,就那樣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兩人互動。
白聽霓的肩頸漸漸繃緊,那股帶著溼意的目光落,彷彿帶來了室外的雨,一點一點澆在了她的身上。
但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跟他打招唿。
空氣中只有嘉榮手裡的小汽車在軌道上穿行的單調聲響,以及窗外似乎永無止境的雨聲。
時間在沉默中被拉長,每一秒都煎熬。
良久,梁經繁終於動了。
他低聲喚來候在一旁,面露不安的吳媽:“你先帶嘉榮去玩具室玩一會兒,玩累了就帶他洗澡睡覺。”
“好。”
等吳媽抱走孩子,客廳徹底安靜下來。
白聽霓依然坐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看他,背影筆直,帶著一種無聲的抗拒。
梁經繁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下午,你翹班就是為了跟他偷偷見面?”
白聽霓轉身,抬眼直視他,心懷坦蕩:“我是接到緊急求助,以醫生的身份進行危機干預,這也屬於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梁經繁短促地冷笑一聲,向前走了兩步。
男人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她,帶著強烈的壓迫感:“霓霓,有時候我總覺得離你很遠。你在乎很多事情,卻唯獨不在乎我的心情。”
白聽霓也站了起來,語氣中有隱隱壓制的火星迸濺:“我還要怎麼在乎呢?以前出門你讓我隨身帶保鏢,見了誰,去了哪裡,都需要報備。工作以後,按你的安排,在梁家旗下的醫院,接待你們篩選過的病人,我從來沒有說過什麼,梁經繁,我還要怎麼做呢?”
“那為什麼!”男人的怒氣再也壓抑不住,“為什麼你就不能答應我離那個戲子遠一點!”
白聽霓壓下心頭的怒火,試圖用理性溝通。
她認真分析道:“我不答應你,是因為他其實並不屬於你真正的敵人,只是你自身恐懼的投射,即便不是他,以後還會有很多他,他只是一個激發你情緒的容器,而且……”
“夠了!”梁經繁聲調壓得很低,厲聲打斷她,“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病人!不要拿你的專業來分析我。”
白聽霓被他驟然的呵斥短暫地怔了一下,反應過來以後,她咬緊下唇,眼裡透著一絲受傷和失望。
梁經繁煩躁地在原地踱步兩下,又勐地折回到她面前。
他的雙手緊緊扣住她的肩膀:“我就問你一句話,以後能不能拒絕跟他見面?!”
他已經儘可能阻止那個男人靠近她了,但他沒辦法阻止她主動去靠近對方。
她可以理智地分析說那人不是他真正的敵人,可有些感情從來不由得人控制。
白聽霓揮開他的手:“我都說了,他只是一個病人!”
“病人,哈,對,病人。”他好像聽到了什麼非常可笑的詞,又想起當初在花廳聽到倪珍與她的對話。
“你當初對我不也是這樣嗎?用你的專業、你的關心……然後呢,現在你是不是也覺得他脆弱、可憐,需要你來拯救?你是不是對他也產生了感情?!”
白聽霓雙眼驟然睜大,一時不敢置信竟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將男人的臉短暫而清晰地照亮一瞬。
那張本來很英俊的臉此時因憤怒或嫉妒或恐懼而微微扭曲。
巨大的荒謬感深深刺痛了她,反應過來以後,她被氣到渾身發抖: “你這是將我的專業素養貶低為一種廉價的、可以隨意複製的情感,你現在這個樣子跟你父親當初譏諷我利用職務之便‘勾引’你,有什麼區別?!”
“……”
梁經繁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扇了一耳光,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父親那張冷酷嘲諷的臉與他此時猙獰的面孔重疊。
難以忍受的自我厭惡感攫住了他。
一陣沉默過後,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天,我真的是瘋了才說出這麼混帳的話。”
他走過來,想將她擁入懷中:“對不起,是我口不擇言了。”
白聽霓還未從剛才那句話的衝擊中緩過神來,當下的心情實在太糟糕了,不想跟他有肢體接觸,於是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男人又上前一步,雙手環過她的肩背,用力抱住她:“霓霓,別這樣,是我不好,我只是……”
“別碰我。”她的聲音帶著未平復的怒氣,“我需要冷靜一下。”
她甩開他就想轉身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可男人又從身後用力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別走,是我說錯話了,原諒我好嗎?”
“我都說了,我現在需要冷靜!你別碰我!”她的聲音拔高,彷彿尖銳的刀子,捅進他的五臟六腑。
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用了些強硬的力道,將她轉過來。男人雙手捧住她的臉,帶著急切和彌補意味的吻不由分說地落下,試圖用熟悉的親熱來打破這冰冷的僵局與隔閡。
這個吻粗暴而混亂,充滿了苦澀。
然而,白聽霓只是睜著眼,清凌凌地看著他,無動於衷,也沒有任何回應。
他的動作漸漸慢下來,最終徒然地鬆開了她的唇。
“經繁,”白聽霓開口,聲音很輕,卻又很重,“有時候,我真的越來越看不懂你了,你現在變得讓我感覺好陌生。”
他自己何嘗不覺得自己陌生。
他現在甚至都不敢照鏡子,生怕看到自己那張令人憎惡的臉。
梁經繁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裡,燈光將他的身影被拉得變形,扭曲。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