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0頁
這些事過去好久了,石喧要很努力地回想,才能想起當時的情況。
“我當時不想待在人間了,打算留一個活死人的軀殼繼續歷劫,預言石說好好的人突然變成活死人會很奇怪,需要先變得蒼老憔悴再‘病重’,才顯得順理成章。”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真的不嫉不妒,即便受他冷落,也不會感到難過,更不會悲痛到生出華髮。
原來即便有情劫絆著,她也不想與他一起生活,甚至還想過金蟬脫殼。
他拒絕納妾的時候她在想什麼,是慶幸渡情劫順利,還是為接下來的朝夕相對感到厭煩?
祝雨山木然地與她對視:“那更早之前呢?你幫我毀屍滅跡,要為我在清氣宗那群人面前頂罪,也只是為了渡劫?”
石喧被他勾起回憶,眼神有些漂浮。
那些事,真是過去好久了呢,夫君要是不提,她都忘了。
她在回憶往事,但沉默的樣子落在祝雨山眼中,又有了另一番意思。
“你就不怕他們真的殺了你?”他面無表情,“如果你死了,情劫也就失敗了吧。”
石喧回神:“我不會死,他們殺不了我,但你被抓到的話,會被他們殺掉。”
“我死了,情劫也會失敗。”
“是。”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點輕微的弧度,又一瞬垮下去。
難怪。
難怪她會主動頂罪。
他以為的義無反顧,原來不過是她的權衡利弊。
他的妻子,真的很聰明。
比他認為的,還要聰明。
祝雨山想笑,
但唇角僵硬得厲害:“還有呢?你還瞞著我做過什麼?”
分別了四百多年的夫君突然出現在眼前,還要與她敘舊,雖然他的情緒不太對勁,身上還有傷,但難得相聚,石喧沒有拒絕。
她從攢錢請媒婆提親開始說,說到了與他婚後那些點點滴滴,說起那些試圖欺負她又被她反殺的村霸,還提到了他的老師婁楷。
這些名字,對祝雨山而言早已陌生,只是聽到婁楷二字時,腦海浮現一個模煳的人影。
“他突然消失,並非走了,而是被你殺了?”祝雨山問。
石喧點點頭。
祝雨山:“為何殺他?”
石喧:“他吃了我的豬下水,那是要為你補身體的。”
時隔幾百年,她很多事都忘了,但仍舊對豬下水被偷吃的事耿耿於懷。
聽到她口口聲聲說要為他補身體,祝雨山知道她並非關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情劫也會跟著失敗,因此不為所動。
不僅不為所動,還生出諸多惡意。
“你知曉他對我不好時,仍然將他當做長輩看待,他吃了你的豬下水,你就殺了他……”
混沌之氣形成的風聲喧囂,祝雨山在風眼裡荒唐一笑。
“不是豬下水重要,而是我不重要。”
堂堂魔神,有朝一日竟然要與豬下水做比較。
還比輸了。
真是天大的笑話。
祝雨山閉了閉眼睛,再看向她時,眼神愈發冷漠:“繼續。”
於是石喧接著說。
腳下的雲層黑了,又亮了,強烈的日光將天幕照得更白,隱約顯露出被阻隔在外的混沌之氣。
石喧終於將瞞著他做過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不對,也不是完全清楚。
畢竟時間過去太久,很多事她都已經忘了。
“你倒是坦誠,”祝雨山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愈發襯得他雙眸漆黑,“是覺得情劫已過,沒必要再費心敷衍我了是嗎?”
石喧覺得他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但情劫確實結束了,她也不用再假裝賢惠無害的妻子。
於是她點了點頭。
祝雨山額角的青筋愈發明顯。
看著石喧平靜如水的眼睛,他暗暗警告自己,被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騙了百餘年,已經非常愚蠢了,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會讓他更難堪。
既然已經得到答案,就不該再計較過去那些細枝末節。
他應該當著她的面,親手將天幕捅個窟窿,讓天外的混沌之氣倒灌,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如何毀掉她用心守護的三界。
然後殺了她,將她冷漠的神魂摧毀,再將她身後那塊巨石捏碎。
要她萬劫不復,要她悔不當初,要她知道欺騙自己感情的代價……
祝雨山的唿吸漸漸急促,攥著長戟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手心裡的血染紅了銀白色的戟杆。
石喧突然走近一步,肩膀上的細帶溫柔地拂過他的指骨,又飛舞著落回她身上。
她看著他泛紅的眼睛,問:“你傷得這麼重,是不是很疼?”
然後她就被抓走了。
被抓回了魔域,抓到了一個叫‘魔宮’的地方。
被關起來之前,她還見到了冬至。
當時冬至一臉焦急地站在宮殿門口,看到祝雨山後立刻迎上去:“祝雨……”
名字還沒說完,就和她對視了。
冬至倏然瞪大了眼睛:“石頭!”
她也歪了歪頭:“兔子。”
冬至:“你怎麼會在這裡?!”
石喧:“你怎麼還活著?”
冬至:“……”
場面有一瞬間安靜,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又說:“你身上的混沌之氣好像比以前重。”
冬至回神:“啊……那是因為我吃了重碧煉的……”
“說夠了嗎?”祝雨山陰惻惻打斷。
冬至倏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視線在石頭和祝雨山之間飛速地掃了幾圈,剛要開口說話,眼前人就不見了蹤跡。
石喧被關進了一間漂亮的屋子。
屋子裡有一張柔軟的床,有一整排的衣櫃,還有一個大大的梳妝檯。
梳妝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石頭,有一些蘊含著濃郁的靈氣,有一些散發著混沌之氣,還有一些什麼氣都沒有,就只是漂亮。
石喧被丟在了床上,祝雨山轉身就走,等她從床上爬起來時,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以及突然關上的房門。
她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才從懷裡掏出自己的預言石。
預言石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像極了普通石頭。
石喧用手擦了擦石頭,問:“是你把夫……”
‘君’字還沒說出口,突然想起他已經不是自己的夫君了。
“你把祝雨山引到我面前的?”她把問題問完。
預言石一動不動。
石喧:“你的靈氣淡了很多,是不是先前做過什麼?”
預言石依然一動不動。
石喧:“我知道你在裝死。”
預言石:“……”
石喧:“醒醒,帶我回天幕。”
預言石:“……”
石喧反覆擦了幾遍,預言石都沒反應,她又抓著石頭倒了倒,試圖倒出些什麼來。
但都失敗了。
預言石打定主意,將裝死進行到底。
石喧收起預言石,跳下床去開門。
門上覆著一股混沌之氣,根本推不開。
石喧用了些力氣,房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卻依然穩穩地立在那裡。
她鬆開手,思考半天后又去開窗。
也是同樣的結果。
她沒有神力,只有蠻力,如果是尋常的結界,她略一用力就可撕開。
但這裡的結界顯然不尋常,而且混沌之氣的味道,與祝雨山身上的類似。
意識到自己出不去後,石喧又回到床上,盤著腿雙手揣袖。
開始發呆。
魔域的日夜之分沒那麼明顯,永遠都是灰濛濛的。
屋子裡沒有點燈,但有一顆夜明珠照亮,所以還算通透。
夜明珠太好看了,無時無刻都在勾引發呆的石喧。
作為一顆定力極佳的石頭,在忍了很久之後,還是沒忍住下了床,搬起椅子疊在床上,試圖爬上去夠嵌在房樑上的珠子。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體重。
幾乎是爬上椅子的瞬間,椅子就咔嚓一聲碎成一堆木屑,她跌坐在木屑中,遺憾地看著會發光的石頭。
會發光的石頭夠不著,屋子也出不去,石喧往後一倒,直接在一堆木屑裡睡著了。
再次醒來,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依然是灰濛濛的,但原本嵌在房樑上的夜明珠,卻出現在她的手邊,床上的木屑也被清理乾淨了,不遠處的桌子上,還擺著一餐飯菜。
石喧把夜明珠揣進懷裡,於是她的懷抱像螢火
蟲的屁股一樣亮了起來。
她心滿意足地眯了眯眼睛,揣著手繼續放空,沒有去吃桌子上那些飯菜。
放空,睡覺,放空,睡覺。
除了桌子上的飯菜會變來變去,其他的都一成不變,這裡的時間變得像天幕上一樣模煳。
石喧偶爾也會思考,思考祝雨山為什麼抓自己,為什麼要把自己關起來,可想來想去,都想不出個答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