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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碧不語,默默望向遠方那座漆黑的大山。

大山沉默,且黯淡。

裹著石喧和祝雨山的狂風,在石喧架著祝雨山平穩落地後,便突然消失了。

負責將他們帶過來的預言石飄浮在半空,委屈地朝石喧閃著光。

“辛苦了。”石喧朝它伸出手。

預言石立刻落在她的手心,變回了平平無奇的石頭。

石喧將預言石揣進懷裡,這才抬頭看向前方。

她突然明白,祝雨山為什麼一直不肯帶她來這裡了。

昔日欣欣向榮的幽玄森林,如今蒙上了一層陰影,到處都是滾落的山石,和乾裂開綻的土地。

原本通體漆黑的山石泛著一點死氣沉沉的灰,上面漂亮的紅絲變成乾枯無光的黃。

高大的樹木在靜站中死去,又在死亡後繼續佇立。

樹藤枯萎,亂七八糟地擰在一起,在地上疊了一層又一層,螢火消失了,生機也消失了。

這座山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死去,

而只有她能聽到的心跳聲,正在掙扎著哀愁地,向她低聲訴說思念和喜歡。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座山。

這確實是那座山。

倚在自己肩上的祝雨山還在昏迷,心跳與山同頻。

石喧一隻手扶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抓著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原本已經進入她懷中休息的預言石,在察覺到她漫長的沉默後,又從她懷裡飄了出來,閃著微光乖乖立在她面前。

石喧看向石頭,剛要說什麼,便有什麼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神情微動,扶抱著昏迷不醒的祝雨山回頭,只見一根乾枯孱弱的樹藤,正無力地立在她面前。

見她看過來,它又輕輕戳了她一下,然後虛弱地掛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要找那片靈泉。”石喧說。

樹藤掛在她身上休息片刻,才遲緩地去前面帶路。

石喧安靜地跟在後面,看著樹藤佝僂的樣子,像是看到一個遲暮的老人。

曾經配合默契的那些樹藤,早已經變成了地上的一堆乾枝,僅剩的那根樹藤艱難地邁過夥伴們的屍體,堅定地往前方掙扎。

然而一根藤能去的地方,註定是有限的。

才帶石喧走了幾十米,樹藤的長度便用完了,再無法往前一步。

石喧:“你給我指個方向,我自己去找。”

樹藤沉默片刻,突然扯斷了自己,顫顫巍巍繼續往前。

石喧定定看著它遠走,直到它回頭催促,她才默默跟上。

又走了一段路,樹藤終於倒下,奄奄一息之際為石喧指明瞭最後的方向。

石喧:“謝謝。”

樹藤抽動兩下,眷戀地貼上她的鞋面。

石喧盯著它看了很久,問:“你想讓我摸摸你嗎?”

樹藤沒動,只是靜靜地貼著。

石喧放下祝雨山,蹲在地上將樹藤捧起來,摸一摸。

樹藤用最後一絲力氣,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後就變成了普通的枯枝。

石喧把枯枝放到地上,想了想又在地上挖個坑,將樹枝埋了起來。

她很擅長做這件事。

石喧拍拍埋好的地面,習慣性地往上面撒一些乾土,掩飾埋過的痕跡,但隨即又意識到,不用這樣做。

預言石靜靜浮在半空,等她站起身時亮了一下。

“它本來就要死了,”石喧依然平靜,“即便不這樣做,也是要死的。”

說罷,她重新攙扶起祝雨山,頭也不回地朝著樹藤所指的方向去了。

樹藤的埋葬地,就此被她遠遠拋下。

從前乘著樹藤毯漫遊森林時,並不覺得這裡的山路有多難走,如今靠著自己的雙腿走,還要扛著祝雨山,行路便艱難了許多。

還好她力氣大,走得慢歸慢,卻不算累。

按照樹藤所指的方向又走了一段,石喧出現在一個岔路口,三條一模一樣的路指向三個不同的方向,等待著她做選擇。

她依稀記得,這座山裡是有這樣的一個分岔口,卻不記得要走哪一條,才能找到靈泉。

正當她站在原地認真思考時,預言石突然有節奏地泛起光,朝著最右邊的路去了。

是在為她引路。

石喧見狀,立刻扛起祝雨山跟上。

預言石在前方帶了很久的路,石喧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越往前走,路就越寬,周圍的環境就越陌生。

她隱約覺得選錯了路,正準備叫上預言石回去時,耳邊突然傳來了清晰的心跳聲。

咚,咚,咚。

很緩慢,很無力,很虛弱。

石喧停下腳步,靜了許久後扭頭,恰好看到祝雨山垂著的眼睫。

預言石還在往前走,石喧想了想,放下祝雨山,獨自跟了過去。

一個人走,腳步要輕快許多。

石喧跟著預言石,很快來到了一面巨大的山壁前。

這是整座山的命脈所在,唯有她暢通無阻。

山壁不甚平整,通體漆黑,上面嵌著一塊比拳頭大一些的灰黃色石頭,正如同心臟一般緩慢跳動。

石頭每跳一下,便生出一根血絲,游到山壁上,與漆黑的山石合二為一。

血絲也是灰黃色的。

分開了幾千年的石頭,這一刻終於重逢。

不,應該說是‘再次重逢’。

早在幾百年前,她第一次來到這座山時,他們便已經透過心跳和脈搏認出彼此,只是那時的她並不知道,這座山就是祝雨山。

石喧盯著山壁上的石頭看了許久,最後在預言石的催促下走上前,將手掌貼在上面。

貼住的瞬間,石頭用力地跳了兩下,像是在對她表示歡迎,但也僅僅兩下而已,兩下之後又重新變得虛弱。

路盡頭昏迷不醒的祝雨山,眼睫突然顫了顫。

它快死了。

石喧清楚地感知到這一點。

預言石閃著光,提醒她要在它徹底死去之前,將它融進自己的身體。

否則她再也無法完整,縱然回到天幕上身魂合一,三萬年之後,也無法阻止原身破碎、三界毀滅。

石喧只是站著不動。

預言石的光閃得更急切了些,提醒她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和責任。

石喧眼眸微動,貼在石頭上的手指漸漸彎曲用力。

石頭渾然不覺,仍在努力跳動。

一刻鐘之後,石喧原路返回,揹著祝雨山走向另一條路。

預言石默默跟在後面,不同於之前的急切,此刻的它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平靜。

石喧揹著祝雨山、領著預言石,走了很久很久,終於來到了靈泉前。

昔日干淨清澈的靈泉,如今只剩下一小片水窪。

積水渾濁暗沉,已經瀕臨乾涸,但察覺到石喧的到來後,還是變出一條小魚。

她上一次來這裡,小魚是清透的泉水變成的,清透的小魚。

這一次來這裡,小魚是渾濁的泉水變成的,渾濁的小魚。

石喧伸出手指,小魚主動貼近,又在意識到自己的骯髒後急速後退,羞怯到想躲起來。

石喧站在那裡不動,伸出的手指也不動。

小魚猶豫再三,終於鼓起勇氣碰觸她的指尖,然後心滿意足地化作髒水,重新落回靈泉裡。

石喧捻了捻溼潤的指尖,看向近乎乾涸的泉眼:“我還沒叫出自己的名字,你怎麼就把小魚給我了。”

泉水不會說話,也沒有力氣再給她第二條小魚。

石喧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補上那句:“我叫石喧,石頭的石,喧譁的喧。”

泉水沒有回應她。

她也不在意,直接將祝雨山浸了進去。

泉水所剩不多了,祝雨山進去後,便佔據了整個水窪,冰涼的水拂過皮膚,他眉頭蹙了一下,卻依然沒有甦醒。

石喧解開祝雨山的腰帶,衣襟層層掀開,露出了密密麻麻的荊棘花紋路。

邪術反噬生出的紋路,每一條都滲著劇毒,全都指向他心臟的位置。

石喧掬起一捧泉水,淋在他的皮膚上,伴生靈泉自帶的淨化力頓時淡化了皮膚上的紋路。

但只是一瞬間。

靈泉的淨化能力沒有她想象的好,瞬間過後,紋路的色澤恢復如初。

石喧又淋了一次,還是失敗了。

她低著頭,反覆將泉水淋在他身上。

泉水越來越少,祝雨山的身體都髒了,荊棘花紋路卻再也沒有變淡。

最後一點泉水淋到

他身上時,一隻手突然抓住了石喧的手腕。

石喧頓了一下,順著修長的手指一路往上看,直到對上祝雨山的視線,才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預言石……”祝雨山初醒,嗓音有些沙啞,“昨夜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聽到自己的名字,預言石閃了一下光。

石喧沒有理它,只是安靜地看著祝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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