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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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以前,眾神以身祭天,留下一塊石頭堵住了天幕最後一點漏洞,從此三界安寧,唯有石頭日日夜夜嵌在天幕上,與孤獨為伴。”
“長時間的獨處,讓石頭漸漸變得不安、暴躁、易怒,甚至生出了離開天幕毀掉三界的衝動……她察覺到這一點後,便將所有情緒都塞進了身體的一部分……”
說到這裡,祝雨山笑了笑,看向石喧:“你怎麼能這麼聰明?”
石喧頷首:“我一直都這麼聰明。”
“嗯,是聰明的娘子,”祝雨山笑盈盈地看著她,“後來她裝著情緒的那塊石頭,從身體上脫落了,掉下天幕,掉下人間,又從人間砸破地面,掉落在魔域的一座山裡,嵌進山壁變成了那座山的心臟。”
荊棘花的紋路愈發濃重,原本靜止不動的線條彷彿活過來一般,緩慢地朝著他的心口游去。
祝雨山緩了片刻,才重新看向石喧:“缺了一塊的石頭,身體不再那麼堅硬,還長出了裂紋,如果不能找回自己的石頭,終有一日會碎裂而亡,對嗎?”
石喧沒有否認。
祝雨山笑笑:“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石喧:“你需要休息。”
祝雨山:“我想講給你聽。”
石喧不說話了。
祝雨山慢慢地唿出一口氣,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緊。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便開了靈智,只是每天沉浸在虛無中,不想動,也不想思考,連人形都不想要,原身裡雜草叢生,一片荒蕪。”
“後來,我的身體深處傳來一聲巨響,我突然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有了會跳的心臟,野心和慾望,也有了喜怒哀樂。”
“我殺了所有前來挑釁的高階魔族,一戰成神,再無敵手,可仍覺不夠,直到有一天,我在魔域的天空上,發現一個小小的破洞,突然有了畢生的目標。”
說到這裡,祝雨山笑了一下,眸色繾綣地看向石喧。
石喧眼底依然一片乾淨,只是靜靜與他對視。
“若沒有與你的人間百年,終有一日我會殺上天幕,毀天,滅世。”他說出逆天之言,語氣卻溫柔似水。
石喧斟酌許久,道:“是我積攢在石頭裡的情緒,影響了你。”
“而我在被你影響後,成了三界的威脅,直到你以身入世,教會我情與愛,此局才解。”
所以才有了情劫。
所以才有因果。
他們是命中註定會相遇。
他們是命中註定。
石喧靜默許久,道:“我自己都不懂情與愛,如何教你?”
“你懂與不懂,都能教會我。”祝雨山鬆開她的手腕,與她十指相扣。
石喧看看兩人緊握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
荊棘花的毒素逐漸注入心臟,他的額頭沁汗,唇色也逐漸變得蒼白。
熬過陣痛之後,祝雨山再開口時,聲音虛弱很多:“昨夜我一直在想,今日若能成功,我便是……便是死也不會放你迴天幕上去。”
石喧眼眸一動,歪頭看他。
祝雨山翹起唇角:“看什麼,你的神魂與身體不是要分開一萬年以上才會出事麼,我就不信這一萬年裡,我會找不到其他修補天幕的辦法。”
石喧思考片刻,道:“恐怕沒有別的辦法。”
如果有,她也不至於在天幕上嵌了這麼多年。
“那可不一定,”祝雨山卻是樂觀,“萬一呢?一萬年的時間,充裕得很呢。”
石喧不說話了。
祝雨山笑笑,笑意逐漸發苦:“可惜,迴旋陣失敗了,所以……”
他握著石喧的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心臟上。
“拿走吧。”他眸色溫柔,愛意瀰漫,“救不了你,至少不能連累你。”
心臟給她,她可以長久地活下去。
不給她,她獨自回到天幕上,也能再活三萬年。
歲月亙古,他說不清一直嵌在天幕上不得解脫,和熬過三萬年後碎裂而亡,究竟哪個更壞。
但他在這四百多年的七世輪迴裡學到了一件事,就是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說不定將來哪一天,她就突然迎來轉機,從此熱鬧喧囂,滾滾而來。
在轉機到來之前,她首先要活著。
想到這裡,他又生出些許恨意,恨天道不公,只逮著一顆石頭欺負。
也恨自己不爭氣,口口聲聲說要給她自由,卻先她一步而去,只能將一切希望,寄託於對他們不好的命運。
可不管怎麼恨,結局已定,再無更改的餘地。
“拿走吧,趁心臟還鮮活,石頭還沒死去。”
他認命地閉上眼睛,等待娘子親手賜予他死亡。
石喧定定看著貼在他心口上的,兩隻交握的手,許久才緩緩開口:“你曾經問我。”
祝雨山睫毛一顫,睜開眼睛的剎那,便與石喧對視了。
石喧:“一塊剛拿到手的石頭碎了,我都會傷心生氣,你碎掉的話,我會不會難過。”
祝雨山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一時神色動容:“娘子……”
石喧:“我的答案是不會。”
祝雨山一愣,沒脾氣地點點頭:“好,我知……”
石喧:“祝雨山,我不會讓你碎掉。”
祝雨山怔怔抬頭,還沒明白她的意思,就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她的掌心湧入自己的心臟。
如同大雨沖刷乾裂的大地,死寂之中帶來新的生機,原本沉悶的心臟突然鮮活跳動,身下的靈泉也嘩啦啦變得充沛。
預言石早在她沒有摘下那顆枯黃的石頭時,就已經知道她會做什麼了,此刻雖然周身泛著亮光,卻沒有阻止。
祝雨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直覺這對石喧不是好事,當即要推開她的手:“娘子……”
“噓。”
石喧示意他別出聲。
祝雨山掙扎著想要推開她,可她的力氣那麼大,按在他心臟上的手,彷彿天生就與他黏在一起,他怎麼掙都掙不開。
“娘子……”
祝雨山皺眉抬頭,卻看到了石喧白了一半的頭髮。
他徹底愣住,等回過神時眼角已經紅透:“你到底在做什麼,快停下!”
祝雨山鮮少同石喧發火。
準確來說,是從來沒有同她發過火。
可這一刻,他卻什麼都顧不上了,聲嘶力竭地怒喝她住手。
石喧卻沒有聽,垂著眼任由自己的一半神魂,化作滋養生命的甘泉,霸道灌入他的心臟。
以他的心臟為中心,春意往八方蔓延,原本埋著枯枝的那一小塊地面上,突然有油亮粗韌的樹藤破土而出,山壁上枯黃的石頭和血絲,也重新變得鮮紅。
螢火飛舞,永珍更新。
石喧掌心裡的心臟,跳動逐漸有力。
第73章
石喧從生出靈智開始,就知道自己是一顆聰明的石頭。
四百多年前,她回到天幕後,發現自己身上的裂紋依然在蔓延生長,便問了預言石一個問題。
她要怎樣才能讓它徹底停下。
預言石告訴她,要找回丟失的石頭,變成完整的自己,裂紋才會停止蔓延。
她想了很久,問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預言石閃了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她從預言石的沉默裡,讀懂了答案——
阻止裂紋蔓延的第二種辦法,就是用自己的神魂去填補縫隙,代價是徹底變回一顆沒有靈智、只是有些堅硬的普通石頭。
彼時的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石頭成為了那座山的心臟,但並不知道那座山就是她的夫君。
她只是喜歡那座山,不想山中的樹藤和螢火,因為她拿走了心臟而死去。
但只是暫時而已。
三萬年的期限一到,她的身體瀕臨破碎時,她還是要將石頭拿回來的。
拖延的這三萬年,是她給那座山的禮物。
前提是,她不知道那座山是祝雨山的原身。
不知道的話,她只是想讓那座山活得久一點。
知道了之後……
知道了之後,她想讓祝雨山一直活下去。
所以,她的三萬年禮物計劃,稍微做了一下調整。
她不要拿回自己的石頭了。
如果祝雨山放她走,她就回到天幕上去,三萬年後以神魂修補碎裂的身體。
如果祝雨山不放她走,她就在一萬年後悄悄離開,再用神魂修補碎裂的身體。
做出這個決定時,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祝雨山。
因為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件很小的事。
她只是一顆石頭,永久的嵌在天幕上,不通情愛,沒有喜怒哀樂,身體是實的,心卻是空的。
神魂是否存在,於她而言沒什麼區別,她也不覺得自己做了多大的犧牲,又或者是成全了誰。
她想好了一切,卻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祝雨山要死了。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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