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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喧也沒吃,做了半個時辰才做好的飯,最後原封不動地端回了廚房。

夜色漸深,祝雨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會兒,睜開眼睛時,看到石喧還在床邊坐著。

他嘴唇動了動,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娘子……”

正在走神的石喧頓了一下,遲緩地看向他。

祝雨山閉了閉眼睛,重新與她對視:“去睡吧。”

“你又起燒了。”石喧說。

祝雨山這才發覺自己身上很熱。

他沉默良久,又道:“我沒事,去睡吧。”

石喧坐著沒動。

“你待在這裡,我睡不著。”祝雨山又道。

石喧這才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

快走到門口時,她又折回來:“如果你難受得厲害,記得大聲叫我。”

“好。”祝雨山答應。

石喧:“你有力氣叫嗎?”

祝雨山:“有。”

石喧想讓他先喊一嗓子試試,但他閉上了眼睛。

石喧安靜地退出去,幫他關緊房門後先去了廚房,叮鈴乓啷的半個時辰,又進了祝雨山的屋子。

祝雨山還在睡,並未發現有人來。

石喧把屋裡的東西歸置好,幽靈一樣出現在床邊,將手探進他的衣領。

祝雨山做了一個夢,夢裡自己的心臟被石頭壓住,連唿吸都變得困難。

跳得很有力,今晚死不了。

石喧收回手,幫他蓋好被子,走了。

為了照顧夫君,她一整天都沒回自己寢房了,本以為屋裡會又冷又暗,結果推開門的瞬間,屋內昏黃的燈盞便照亮了她的臉。

“回來了啊。”冬至漫不經心地打聲招唿,繼續往自己的胳膊上抹草藥。

石喧盯著他胳膊上兩寸長的傷口,慢吞吞移到桌前:“怎麼受傷了?”

“別提了,那群仙門弟子不知道發什麼瘋,突然跑到山上亂竄,我一時不察,被他們一群人追著砍,幸虧我機靈,才只受一點輕傷。”

冬至想起先前的事,就忍不住後怕。

石喧:“他們在抓釋放混沌之氣的魔族。”

“抓到了嗎?”冬至問。

石喧:“沒有。”

“我就多餘問,一群連我都抓不到的廢物。”冬至輕嗤。

石喧沒有反駁,給他找了一條布帶。

冬至道了聲謝接過,一邊包紮傷口一邊問:“這群仙門之人來了,祝雨山的病也該好了吧?”

石喧:“更嚴重了。”

冬至一頓,抬頭:“怎麼回事?”

石喧將白天的事說了,冬至聽得稀里煳塗。

“……你的意思是,在他們給祝雨山治病的時候,有魔族出來搗亂?”冬至試圖捋清楚。

石喧:“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沒察覺到魔族的存在。”

“但肯定是有的,”冬至語氣篤定,“不然那麼重的混沌之氣是哪來的?”

石喧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一石一兔突然陷入沉默。

半晌,兩隻突然對視。

石喧:“前幾日的晚上,有魔族出現在家裡。”

冬至:“……今天又有魔族阻止仙門救祝雨山。”

石喧:“難道說……”

冬至:“有魔族要阻止你渡情劫救三界?!”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幹啥?”

石喧:“情劫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冬至:“是的,我就是那個要阻攔你的高階魔族。”

石頭和兔子同時陷入沉默。

一刻鐘之後,石頭:“這件事沒有洩露的可能。”

兔子接著分析:“那就是巧合,再說就算有魔族針對祝雨山,應該也是發現你不同於常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但又

不敢貿然現身,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敲邊鼓。”

石喧點了點頭。

又聊了幾句,冬至突然換了話題:“你跟那個仙門弟子怎麼回事?”

“什麼?”石喧反問。

冬至:“別裝傻啊,我都看見了,你白天的時候,一雙眼睛都快黏到對方身上了。”

石喧突然站起身,朝梳妝檯走去。

冬至不明所以,看著她在梳妝檯上拿了一包瓜子,又折回桌前坐下。

這段時間夫君一直病著,她也沒時間出去閒逛,早前買的瓜子,如今都放潮了。

石喧將返潮的瓜子推到冬至面前,冬至打個響指,瓜子變脆了。

“我這點修為,別的幹不了,但收拾個瓜子還是綽綽有餘的。”冬至頗為得意,抓了一把瓜子開嗑,“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認識那小子?”

類似的問題,夫君今天也問了。

石喧咔嚓咔嚓:“不認識。”

冬至:“那看人家幹啥,喜歡啊?”

石喧:“想看。”

石頭寡淡,‘想看’兩個字可比常人的‘喜歡’嚴重多了。

冬至直接懵了:“你說啥?”

石喧:“我第一眼看到他,覺得很熟悉很想看,但撿到他的石頭後,就不想看他了,他把石頭拿走後,我又想看他了。”

作為一顆嚴謹的石頭,她早在目送那人離開時,就找到了問題的本質。

“我熟悉和想看的,是他的石頭。”石喧總結道。

“不是……什麼石頭?什麼熟悉又想看,什麼撿不撿的,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冬至徹底煳塗了。

石喧放下瓜子,伸手比劃一下:“這麼大一塊石頭,黑色的,上面有血絲一樣的紅線。”

“……現在的重點,是那顆石頭長什麼樣嗎?”冬至都快沒脾氣了。

石喧靜了一瞬,道:“我這次下凡,除了要渡情劫,還想找一找我的石頭。”

冬至:“?”

石喧:“長出靈智以後的很多年,我突然生了一場病。”

冬至愣了愣,第一反應就是石頭也會生病嗎?

“我變得不高興,心煩,焦躁,”石喧語氣平靜地提起這段往事,“也變得不喜歡熱鬧,不喜歡注視人間,我什麼都不喜歡。”

冬至:“你、你這是生出心魔了吧?”

話音剛落,又想起她沒有修為。

連修為都沒有的石頭,也會生出心魔嗎?

“不知道,”石喧神色淡然,“但我知道這樣不好,所以就將所有情緒都積壓在一個角落裡。”

普通的生靈,手就是手,腳就是腳,手上的傷,沒辦法轉移到腳上,腳上的傷也不能挪到手上。

但石頭不一樣。

石頭是一整塊的石頭,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是一樣的。有一些不想要的東西,可以集中起來,放在身體的任何一個角落。

冬至試著理解了一下,忍不住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也是現在的樣子,”石喧的瓜子嗑完了,又抓了一把,“恢復正常後很多年,一個春天的清晨,我發現我的原形少了一塊。”

冬至拍了一下手:“少的那塊,就是你裝情緒的那塊!”

石喧點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丟的,也不知道丟哪去了。”

雖然只丟了一小塊,但缺了一塊的感覺不太好,所以她還挺想找回來的。

“你懷疑那人的石頭,就是你丟失的那部分身體?”冬至問完,覺得這句話問出來有點彆扭,但一想到她是石頭,又釋然了。

石喧:“那不是我的石頭。”

冬至:“嗯?”

石喧:“石頭上雖然有我熟悉的氣息,但不是我的石頭。”

“啊……”

石喧若有所思:“不過那塊石頭,肯定和我的石頭有什麼干係,等有機會了我去問問他,說不定可以找出一些線索。”

“……問誰?石頭?”冬至茫然。

“當然是問那個人,石頭又沒靈智,我怎麼問?”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會跟沒開智的普通兔子聊天嗎?”

別說聊天了,聽都聽不懂。

冬至一臉無辜:“我還以為你們石頭不一樣呢。”

胳膊上的傷處理好了,嗑也嘮盡興了,冬至心滿意足地伸了伸懶腰。

“這群仙門弟子,也忒霸道了,我還是去鎮上躲幾天吧,這段時間不回來了啊。”

“哦。”

冬至打過招唿就走了,石喧吹熄燈燭,躺下睡覺。

夜漸漸深了,整個竹泉村都陷入了壓抑的寂靜,連蟲鳴聲都不見了。

祝雨山從屍山血海的夢裡驚醒,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他大概是又起熱了,身上燙得厲害,嗓子也生疼,手和腳都變得不像是自己的。

被那些仙門弟子治療之後,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差,隨時都可能死掉。

大限將近。

這四個字一浮現在腦海裡,一股強烈的不甘就湧上心頭,逼得他牙關緊咬唿吸急促。

只要想到那麼多該死的人都沒死,偏偏他淪落到今日的境地,他便生出了毀滅一切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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