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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溫無聲笑笑,彷彿祝雨山的一切反應,都在他預料之內。

寢房裡又靜了一會兒,祝溫抬起下頜,倨傲地增加籌碼:“只要你答應幫我,我不僅會救你性命,還會摧毀記憶珠,讓你永無後顧之憂。”

祝雨山似乎心動了,抬眸與他對視:“摧毀了又有什麼用,只要你想,隨時可以弄一顆新的來。”

祝溫大笑:“這種記憶復刻之術只能使用一次,再多就會傷及神魂,我還不至於為了拿捏你一個凡人,就拿自己的命冒險。”

祝雨山陷入沉默。

祝溫勢在必得,沒有催促。

房門仍是開著的,有風灌進來,吹熄了燈燭,簡陋的房屋登時陷入黑暗,唯有薄涼的月光勉強照明。

“一個傻子而已,你還能捨不得?”

祝溫繼續蠱惑,“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嗎?你和這樣的人成親,無非是覺得年紀大了仍然孤身,會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你想要合群,又不想連在自己家中都要做戲,選一個傻子,真是最合適不過了。”

“聽起來,你很瞭解我。”黑暗中,祝雨山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祝溫嗤了一聲,從容地搭上他的肩,血淋淋的手在祝雨山的肩膀上留下一個血印。

“殺了她,你不僅可以活下去,還不用再跟一個傻子湊合,日後不再婚娶,又能落一個愛妻如命的好名聲,一箭三雕不是嗎?”

寢房突然陷入漫長的沉默。

萬籟俱寂,只剩下祝雨山清淺不穩的唿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無端笑了一聲:“真是一個……令人心動的提議。”

祝溫聞言,心生得意:“那你就……”

“但你不該弄髒我的衣裳。”祝雨山突然打斷他。

祝溫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血跡,是最難洗的。”

祝雨山一字一句地說完,恰好烏雲飄走,月光大盛,將屋內照出一片冷白。

祝溫警鈴大作,剛要動手發難,一股溫熱的液體便淋在了他的臉上。

皮肉撕裂腐蝕的痛意百倍浮現,祝溫痛苦地捂著臉倒在地上,一邊掙扎一邊驚恐地看向祝雨山:“你……你怎麼……”

“你施法的時候,和那些髒東西的味道一樣,”祝雨山唿吸虛弱急促,眼睛卻仍是笑著的,“所以我就想,既然我的血可以對付那些髒東西,那應該也能對付你吧。”

祝溫疼得叫都叫不出來,渾身顫抖之際,發現他的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深的傷口,此刻血液正順著指尖往下滴。

眼看著祝雨山漸漸逼近,祝溫強忍著疼痛舉起石頭。

可不知怎麼回事,剛才還十分好用的石頭,在沾了祝雨山的血後突然沒了動靜。

他本就沒什麼修煉的天賦,這些時日一直靠著石頭過關斬將,如今石頭不能用了,他也就變成了普通人。

祝溫反覆對著石頭髮力,餘光瞥見祝雨山越來越近的身影,又忍不住掙扎著往後退。

當退到門檻處時,祝溫心底的焦急到達了頂峰,再看已經近在咫尺的祝雨山,他腦子轟隆一下,想也不想地將石頭砸了出去。

石頭擦著祝雨山的額頭飛過,留下了一道鮮紅的傷口,又直直落在地上。

祝雨山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撿起地上的石頭。

他的手指碰觸到石頭時,祝溫正死死地盯著他,本來要露出一絲快意的眼睛,在看到祝雨山的手並未被石頭腐蝕時,流露出劇烈的震驚。

“你、你怎麼也……”他聲音沙啞,難以置信。

祝雨山沒有理會他的震驚,拖著病弱的身體,抓著石頭用力地砸在他的臉上。

“啊!”

慘叫聲響起,鮮血濺了一臉,祝雨山胸口疼得厲害,人也燒得有些昏沉,但還是一下……兩下……三下……

地上的人漸漸沒了動靜。

祝雨山砸下去的力度越來越小,終於在不知道第多少下之後,脫力地跌坐在地上,露出一個暢意的笑容。

月光很亮,照出一個熟悉的影子。

祝雨山喘息著抬頭,對上了妻子的雙眸。

第20章

月光沁了冰一樣冷,割在人身上如有實質的疼。

門檻上的屍體,整張臉都深深地凹了進去,血肉模煳看不出真實的長相,森白的指骨卡在門縫裡,依稀能看出瀕死時的痛苦。

血。

到處都是血。

屍體上有血,地面上有血,連狹窄的門縫裡都有血。

祝雨山還攥著那塊石頭,唇角的笑意早已消失。

他坐在屍體前,坐在血泊裡,像年久失修的牽線木偶一般,緩慢而僵硬地抬起頭,長久而沉默的與石喧對視。

她這樣的性子,看到這一幕會害怕嗎?

會驚訝於自己溫文爾雅的丈夫,竟也有如此狠毒的一面嗎?

會尖叫著跑出去,當著所有人的面揭露他的罪行嗎?

這一瞬間,祝雨山腦海裡閃過很多問題,但他並不好奇答案,甚至懶得安撫與解釋。

他太累了。

身體沉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靈魂好像已經漂浮在半空。

胸口、喉嚨、腦子全都疼得厲害,內裡彷彿有一把火,隨時要將他燒成灰燼。

這場病折磨了他太久,一點點蠶食他的生命,將身軀掏空成脆弱的空殼。

他拖著這樣一具身軀,提著一口氣殺了拿‘過去’威脅他的人。

現在,祝溫死了,他那口氣也散了,所有的不舒服與痛楚都湧了出來,且變本加厲。

他累得不想思考,不想給出反應,只是在等。

他在等。

等石喧露出震驚、恐懼、失望的神情。

等她意識到,婁楷當初跟她說的那些話都是對的。

等她發現他就是一個怪物。

等她恍然大悟,並流露厭惡。

祝雨山靜靜地等,唿吸又短又急,一雙眼睛始終盯著石喧的臉,像不動聲色的兇獸,在估量自己的獵物。

他在看石喧,石喧也在看他。

作為一顆沒什麼心事的石頭,石喧的睡眠質量一向優秀,今晚也不例外。

但睡到一半,她突然感應到一點混沌之氣的波動。

這段時間家裡的混沌之氣一天比一天重,按理說今天多出一點點,她不該有反應的。

但因為惦記生病的夫君,她還是起來了,循著氣息找了過來。

等她出現在門口時,多出的那點混沌之氣已經消失,她只看到自己那病得快要起不來床的夫君正在行兇。

如果她親眼目睹,或許會以為有魔族來過,殺了人之後又跑了。

但她看到了,而且夫君身上的味道很乾淨,並沒有魔族附身的痕跡。

她體弱多病的夫君,殺了一個仙門弟子。

石喧盯著屍體的衣裳看了半天,覺得這人的體型有點眼熟,但因為臉被毀得太徹底,沒能辨認出是誰。

她又一次和祝雨山對視。

祝雨山想看的那些表情,一個都沒有在她臉上出現,她只是在對視片刻後,突然轉身就走。

哦,她要出去求救了。

她要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圍觀他這個殺人兇手了。

祝雨山掙扎著想要起身,下一瞬卻跌坐在地上,開始撕心裂肺地咳。

夜深人靜,咳嗽震得胸腔彷彿有刀子在攪,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吞針。

祝雨山躬著身,一隻手撐在地面上,一隻手下意識攥著石頭。

咔噠。

一聲輕響,被咳嗽聲蓋過。

石頭上出現了第一條裂紋,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石頭漸漸發出不明顯的光暈,從外而內消解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光點,搖搖晃晃融入他的皮膚。

“咳咳咳……”

祝雨山咳得越來越厲害,根本沒注意到手裡的石頭越來越小,最終化作千萬個小光點消失於他的掌心。

他苦苦支撐,咳嗽聲令人心驚,彷彿要直接咳死在這裡。

“咳咳……嘔……”

祝雨山勐地別開臉,忽然咳出一團黏煳煳的黑血。

月光照在黑血上,清晰地照出一團紫色的霧氣。

霧氣很快就散了,祝雨山也停止了咳嗽,嗓子不痛了,胸腔也不疼了,連身體都變得輕盈起來。

他有氣無力地倒在地上,眼皮如墜千斤,沉得他闔不上,也睜不開,只能半死不活地望向天空。

今夜月光明亮,星星倒是沒有幾顆,夜幕寬廣無垠綿延不斷,讓人想在上面捅個窟窿。

視線越來越模煳,月亮落在他的瞳孔裡,從一個慢慢變成了兩個,眼看著快要變成三個時,一張熟悉的臉突然出現在上空,擋住了分裂的月亮。

祝雨山閉上眼睛,又緩慢睜開。

石喧不知何時出現的,站在距離他頭頂三寸的地方,低著頭認真地打量他。

四目相對,她語氣嚴肅:“你生病了,不能睡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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