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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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
沒等他回過神,石喧就已經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妻子力大無窮,祝雨山被拉得一個踉蹌,剛勉強站穩,就看到她拎著一桶沙土過來了。
祝雨山設想中她會做的事,她一件都沒做,而她現在乾的事兒,又太超過他的理解範圍。
祝雨山情緒最激烈的時候已經過去,此刻有一種詭異的平靜:“你要做什麼?”
“把這裡弄乾淨。”
石喧抓出一把沙土,蓋在一塊血跡上,發現不夠後又抓一把。
這下蓋嚴實了。
石喧頗為滿意。
這是她剛成親那會兒,看李嬸她們帶孩子學出的經驗。
每次小孩拉了屎尿,李嬸她們都會用沙土給掩上,等沙土吸附了屎尿,再用鐵鍬去鏟,會鏟得特別乾淨。
作為一顆很會舉一反三的石頭,她用這招清理血跡,每次也清得很乾淨。
萬籟俱寂,悄無聲息。
石喧拎著沙土,蓋完這塊蓋那塊,很快就蓋到了祝雨山面前。
祝雨山仍然在盯著她看。
“夫君,讓讓。”石喧見他站著不動,只好出言提醒。
祝雨山這才發現,自己腳下還有一塊血跡。
他往後退了一步,石喧立刻將血蓋上了。
蓋完了血跡,她又拿來鐵
鍬,動作熟練地將沙土鏟回桶裡。
她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熟練又快速,和平時做家事時不太一樣。
祝雨山彷彿第一次認識她,覺得很熟悉,又很陌生,還有點……荒唐。
她這是在幹什麼?幫他清理現場?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大約是他思考得過於專注,一不小心將疑惑說了出來,石喧突然看向他。
“他是不是欺負你了?”她問。
祝雨山還在理解眼前的情況,難得有些遲鈍:“什麼?”
“他欺負你,所以你把他殺掉了?”石喧又問一遍。
殺人兇手還沒說什麼,他的妻子就已經為他找好了行兇的藉口。
只等他點頭,就可以將他的一切行為都合理化。
祝雨山靜默良久,道:“不管他有沒有欺負我,我都殺人了。”
石喧:“哦。”
祝雨山:“你不怕?”
石喧不解:“怕什麼?”
“我。”祝雨山直視她的眼睛,試圖找出她真實的情緒。
他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也不在意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對他的看法。
但今晚的月光太亮,旁邊的屍體太醜,石喧穿著裡衣提著桶的樣子,有點太超出他的理解。
所以他想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作為一顆很會舉一反三的石頭,石喧直愣愣的站在那裡,看似在放空,實則已經從祝雨山的反覆追問裡,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言外之意。
夫君在害怕。
雖然他被欺負在先,但衝動殺人之後,多少會有點後悔吧。
凡人總是這樣,動不動就後悔。
石頭輕輕地嘆了聲氣,迎著祝雨山的目光走過去。
“你不要怕,”她揚起唇角,勾勒出一個賢惠的微笑,“我們把他藏起來,不會有人發現的。”
月光下,她的笑容僵硬又森冷。
祝雨山卻笑了。
他半張臉都沾了血,這樣一笑彷彿從地獄爬出來的美豔惡鬼。
石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想她家夫君確實生得好看。
“好,我不怕。”他笑意盈盈,眸色如碎開的湖泊。
石喧:“所以,他真的欺負你了?”
石頭的強勁又上來了,明明在提問時已經預設答案,卻還是想聽夫君親口回答。
“對,他欺負我,”祝雨山還在笑,一向端方的人靠在門上,透著一絲邪氣,“所以我殺了他。”
聽到他親口承認,石喧點了點頭。
按道理來講,作為一顆善解人意的石頭,在知道夫君被欺負後,應該溫聲細語地安慰他。
但還有兩三個時辰天就亮了,她得在天亮之前,儘快把屍體處理了才行。
思索再三,她跟祝雨山商量:“我等會兒再安慰你好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祝雨山卻聽懂了。
他的唿吸漸漸慢了下來,黑沉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著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只看他。
彷彿屍體不重要,他有沒有殺人也不重要。
彷彿只要是他,以及與他有關的一切,在她眼裡都是合理的、正常的。
過去的兩年多里,她一直用這樣的眼神看他,只是那時候,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極端情況出現,所以他習以為常。
而今天,這一刻,他又因為她未曾變過的眼神,浸入更長久的沉默。
石喧等了半天都沒等到他的回應,乾脆挽起袖子繼續幹活兒了。
她先把所有血跡清理乾淨,連門縫裡的也不放過,又把上次裹婁楷的破床單翻了出來,將屍體蜷起來裹成大包袱。
裹好之後,她最後檢查一遍門裡門外,確定沒有殘留血跡後,一手扛著大包袱,一手提著桶,徑直往外走。
祝雨山終於開口了:“先把棉襖穿上。”
“嗯?”石喧扭頭。
祝雨山的視線落在她的裡衣上:“太薄了,會生病。”
“我不會生病,”石喧說完,又補一句,“我也不冷。”
祝雨山的眉頭蹙了一下,正欲再說話,石喧又道:“屍體上太多血,會弄髒我的襖子。”
祝雨山一頓,看向她的肩頭。
果然,已經被浸紅了。
“我不要弄髒襖子。”石喧認真道。
這是她在人間度過的第三個冬天,第一年夫君給她買了兩件襖子,第二年一件,今年是做了一件又買了一件。
本來一共是五件,但第一年的兩件襖子被老鼠咬壞了,棉花也用在了別的地方,所以她現在只有三件襖子。
三件襖子,每一件都是她的寶貝,她不允許弄髒。
“我不要。”石喧又強調一遍。
每當她反覆強調時,神仙也勸不了。
祝雨山沒再說話。
石喧扛屍提桶繼續往外走,祝雨山默默跟在她身後。
石喧聽著他的腳步聲,沒有阻止他跟來。
夫君肯定嚇壞了,不敢一個人在家待著。
身為一顆善解人意的石頭,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讓他留下。
雖然他跟著去也沒什麼用。
已經是子時初,村子裡靜得叫人心慌,只偶爾響起幾聲狗叫。
清氣宗那幫人住在村頭,石喧要去的地方是村子後面的那座山,和他們兩個方向。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小聲提醒祝雨山:“腳步聲輕點,他們耳朵很尖。”
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祝雨山立刻放緩了腳步。
對於夫君的上道,石頭表示認同。
兩人在夜色中安靜地走著,很快就到了山腳下。
石喧領著祝雨山往山上走,走了一段路後拐彎,往西走上百米,再往南走百米,遇到了一棵梧桐木。
石喧站在梧桐樹下確定了一下方向,繼續往西邊走,走了一段後終於看到了熟悉的山縫。
“到了。”她跟祝雨山說。
祝雨山抬眸看去,前方是高聳的山壁,山壁上有一道一臂寬的大縫。
今日無風,山縫裡卻隱約有風吹來,低低地唿嘯著它的深不可測。
祝雨山在竹泉村住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道縫。
“夫君,你在這裡等我。”石喧說。
祝雨山已經知道她要做什麼了,伸手去接她手裡的桶:“我和你一起。”
“不行。”石喧往後退了兩步,避開他的手。
祝雨山:“為什麼不行?”
因為山縫裡還有幾具屍體,久遠一些的還好,都變成不起眼的骨頭了,婁楷那具估計還沒怎麼腐化。
夫君現在已經很害怕了,要是再和婁楷臉對臉了,嚇死了怎麼辦。
當然,這種真話是不能說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說:“因為有風,會吹到你。”
祝雨山眼眸微動,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石喧鬆了口氣,走到山縫邊速戰速決。
她先把桶裡混了血的沙土倒進縫隙,又對著月光檢查了一下桶,確定沒什麼問題後,將屍體也扔了進去。
扔屍體的時候,她其實是想把床單解下來的,但看到上面斑斑血跡,想想還是算了。
夫君到底是沒經驗,殺個人還殺得髒兮兮的,不像她,每次都是掐斷脖子,一張床單都送走好幾個人了,依然能拿給婁楷用。
石喧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整理了一下山縫旁邊的草,使其看起來不像被趟過。
最後一點善後工作結束,她一回頭,發現祝雨山站在懸崖旁邊,再往前一步就會掉下去。
石喧立刻朝他走去:“這裡有風,你會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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