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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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混雜了炮竹味的靜夜裡,祝雨山突然問:“那些稻草人是怎麼回事?”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屍體去哪了?”
石喧:“不知道。”
祝雨山:“你站出去之前,知道屍體不見了嗎?”
石喧:“不知道。”
連續得到三個‘不知道’,祝雨山不說話了。
一直到下了山,經過一處僻靜的角落時,他突然停下,問了第四個問題。
“既然什麼都不知道,為何還敢站出去?”
難道她沒聽到那些人說,一旦成為兇手,便是萬劫不復嗎?
石喧也跟著停下:“因為想幫你頂罪。”
月光下,祝雨山看著她的眼睛:“所以,為什麼要幫我頂罪?”
因為那些修仙門派一向有仇必報,他身為凡人,很容易被殺掉。
但她不一樣,她很難殺,可以先跟他們回去,再找機會逃出來就行了。
當然了,這種真話是不能跟夫君說的。
石喧思索片刻,給出另一個答案:“因為你是我的夫君。”
妻以夫為天嘛,這很合理。
石頭滿意於自己的機智,眼神愈發清澈。
祝雨山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己,許久之後才問:“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夫君呢?”
不是她的夫君?
這是什麼話,他怎麼可能不是她的夫君。
石喧不太喜歡這個假設,皺了一下眉後強調:“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笑了。
大約是剛躲過一劫,加上身體也比昨日更加康健,他竟有心情逗她:“你如果跟別人成親了,也會為那個人頂罪嗎?”
“不會跟別人成親,”石喧看了他一眼,“我只和你成親。”
“那可說不好,你當初若是沒遇上我,興許就與別人成親了。”祝雨山笑盈盈地看著她,語氣漫不經心,眼睛卻沒有錯過她任何一個反應。
石喧落落大方地任由他看,直到他遲遲沒等到回答,想要繼續趕路時,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不會。”
“什麼?”祝雨山沒聽清。
石喧:“我只和你成親。”
同樣的一句話,回答了不同的問題,表達的像是同一個意思,又好像不是。
祝雨山揚了一下唇角,低著頭繼續往前走,沒再做無謂的假設。
石喧比他慢一步,不急不緩地跟在他後面,快到家時才發現,他們兩個這一路都牽著手。
什麼時候牽上的?
石喧歪了歪頭,有些記不清了。
回到家,夜已經深了,年夜飯也冷了。
石喧去廚房熱菜,祝雨山回了寢房一趟,等兩人在堂屋齊聚時,舊舊的四方桌上已經擺滿了飯菜。
祝雨山看了半天,依稀辨認出幾樣菜,挨個誇了一遍。
“你多吃點。”石喧給他夾菜。
祝雨山道了聲謝,遞給她一個紅包:“又一年,又長一歲,歲歲平安。”
“謝謝。”石喧也道謝。
吃過飯,兩人便回屋了。
還沒過子時,依然是臘月二十九,他們的同房日。
石喧坐在床上,將自己最喜歡的灰石頭襖子脫下來,疊好了放在床尾,等祝雨山吹熄了燈燭後,便慢吞吞地躺下了。
今夜的月色比昨晚更好,月光從門縫裡溢進來,勉強帶來一點光亮。
石喧安靜地躺著,直到他寬大修長的手擠進她的指縫,才本能地輕顫一下。
哪怕已經成婚這麼久,同房時的感覺仍讓她覺得奇異。
聽著夫君一向平緩的唿吸變得急促,心跳聲和海浪拍岸聲融為一體,她便好像變成了藤蔓,變成了水,最後變成一團粘稠的火。
今晚的夫君好像不太一樣。
石喧神思渙散,想弄清楚哪裡不一樣,卻聽到夫君問:“既然決定幫我頂罪,為什麼又跟我走了?”
“因為……不走,你就、就生氣了。”石頭都快化掉了,連聲音也變得奇怪,但思緒還是清楚的。
“我生不生氣,比頂罪還重要?”
當然。
她只是想頂個罪,又不是要和離,傷害夫妻感情的事當然不能做。
所以孰輕孰重,她這顆聰明的石頭還是分得出來的。
不過事實雖然如此,石喧卻很難回答,只是在一次停頓裡,情難自抑地嗯了一聲。
祝雨山笑了一聲,黑暗中,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惡劣。
石喧睜開眼睛,試圖辨認他的表情,卻被帶進下一個高度。
昏昏沉沉間,她總算發現今晚的夫君哪裡不一樣了。
今晚的夫君,話特別多。
除夕就這樣過去了。
大年初一,風仰來了一趟家裡,給祝雨山診了脈,確定他已經無礙後提出了告辭。
“師弟的屍首到現在都沒找到,又找出那麼多奇奇怪怪的稻草人,我等得先回宗門稟明長老,再做之後的打算。”
祝雨山:“那便祝風仰仙長行事順利,早日尋回那位仙長的屍首。”
風仰嘆了聲氣:“但願吧。”
又閒聊幾句,風仰便走了,走出小院十餘米,他下意識回頭,便看到祝雨山和石喧並肩而立,還在目送他。
見他回頭,石喧揮手,祝雨山微笑。
風仰心裡又閃過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他搖了搖頭,離開了。
清氣宗的人走了,混沌之氣也散了,竹泉村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大年初五,送窮神迎財神。
家家戶戶都燒紙放炮,包餃子大掃除。
石喧生出靈智的時候,人間還沒有各類的神仙,她也沒見過財神。
但不耽誤她三跪九拜,把每一件初五要做的儀式都做足做滿。
畢竟她和夫君真的很需要財神顯靈。
祝雨山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甚至比從前更好,但因為她做事不喜歡被打擾,只能在旁邊看著。
看著她跪在院子裡,對著一
張畫兒磕頭,神情比和他拜堂成親時還虔誠。
他無端地笑了一聲。
這幾日過年,往常在其他地方做工的人也都回來了,村子裡比往常更熱鬧。
剛過了午時,村頭就聚了一大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上很快堆起了瓜子殼花生殼。
大人們聊得高興,孩童也玩得高興,三五成群尖叫著跑來跑去,時不時丟個炮仗故意嚇人,直到惹來長輩的怒罵才收斂點,再過一時片刻又鬧了起來。
李嬸一邊同人聊天,一邊眼珠子亂轉,有難得回鄉的親戚忍不住問:“你找什麼呢?”
“找祝家娘子呢。”李嬸說。
她這樣一說,另一個婦人便樂了:“找祝家娘子的話,是得這樣找,不然她就是站在你跟前,也很難瞅見她。”
李嬸也樂:“可不是,我每次都被她嚇……哎喲!”
話說到一半,有小孩撞到她,她一把抓住了。
“臭小子,眼睛長屁股上了?!”李嬸佯怒。
小孩扮了個鬼臉就要跑,李嬸眼尖地瞧見他手裡拿著一顆珠子,立刻奪了過來:“這是什麼?你又是從哪偷的?”
小孩七八歲,家中不富裕,平日經常小偷小摸,這顆珠子又白又亮,雖然瞧不出是什麼做的,但明顯不是他的東西。
小孩一看珠子被搶了,當即氣得上躥下跳:“我沒偷,這我撿的!”
“少放屁,你去哪能撿這麼好的珠子?”李嬸不上當。
眾人也紛紛問詢。
小孩氣得臉都紅了:“真是我撿的,我在祝先生家撿的!”
除夕那日早上,好多小孩子在祝先生家跑來跑去,他也是其中一個人,跑進一間屋子時,在牆角撿到了這顆珠子。
“合著這是祝先生的?”李嬸氣笑了,“好啊你,年紀輕輕不學好,現在就跟我去見祝先生!”
“我不去我不去!”
小孩掙扎著,瞅準時機一躍而起,把珠子搶了回來。
李嬸哎喲一聲又去奪,兩人爭執之中珠子滑落,不知道是誰踩了一腳。
珠子裂開了,小孩嗷的一嗓子剛要哭,珠子便化作一股白煙飄至半空。
眾人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等反應過來時,半空已經多了一張白幕,上面浮現一個又一個的畫面。
孩童自言自語……孩童被欺負……孩童縱火殺人……
所有畫面輪番出現,白幕逐漸淡去,化為無形。
剛才還熱鬧的村頭,此刻鴉雀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結結巴巴開口:“你、你們都瞧見沒有……”
“瞧、瞧見了……這是怎麼回事?神仙顯靈了?這這這顯的是哪門子的靈啊?”另一人結結巴巴反問。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半晌,有人小聲嘀咕:“剛才那上面的小孩……怎麼瞧著那麼像祝先生呢?”
此言一出,大家夥兒紛紛否認。
“怎麼可能呢,祝先生那樣良善的人,怎麼會做出殺人放火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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