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也就是說,他被扔飛了十來米,砸進窩裡時,連兔帶窩都晃了晃。
冬至:“……”
雖然他確實不是人,但這兩口子也太不拿他當人了。
石喧解決完兔子,就和祝雨山一起坐下吃早飯了。
今天的早飯是紅薯小米粥,作為一顆勤儉持家的石頭,石喧在粥里加了昨晚沒吃完的大腸和茄子,也算是有肉有菜。
祝雨山吃完一碗,放下筷子看向石喧。
石喧低著頭,還在吃飯,祝雨山就沒有說話。
等到石喧也吃完了,他才不緊不慢道:“我吃好了。”
石喧立刻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
祝雨山點點頭,開始收拾。
成婚這麼久,夫妻分工一向明確,石喧洗衣做飯,其他事一概是他的。
所以他在收拾碗筷時,石喧遵循石頭本性,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祝雨山把桌子擦了,把碗筷端回廚房洗了,又將灶臺整理一遍,從廚房出來時,石喧已經站在了小院門口。
這是要送他去學堂了。
從成親第一天起,每一個他去學堂的日子,她都會像這樣送他,雖然只是站在門口目送,卻也這麼多年風雨無阻,從未間斷過。
四目相對,祝雨山清淺一笑,朝她走去。
“我今日早些下學,去給你買瓜子。”祝雨山說。
作為一顆體貼的石頭,這時候應該婉拒夫君的好意,以免他太辛苦。
但聽人聊天時,棗幹好像不如瓜子盡興。
石喧靜默片刻,道:“我要原味的。”
原味比五香的便宜一文錢,她真是一顆節儉的石頭。
“好。”
祝雨山點頭答應,正要再說些什麼,身後突然響起一道破風聲。
沒等他反應過來,石喧就已經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將他用力一扯。
手腕被桎梏的剎那,祝雨山下意識想甩開。
對上石喧的視線後,又主動放鬆了身體,順著慣性倒向她。
祝雨山看起來清瘦,但分量不輕,整個人倒過來時的衝勁不容小覷。
石喧身高只到他肩膀,卻還是穩穩地接住了他,雙腳如生根了一般牢牢站在原地。
剛把人扶住,一塊石頭就穿過祝雨山剛才站過的位置,撲通一聲砸在了地上。
夫妻倆順著石頭丟擲的軌跡轉頭,又在石頭落地後,去看扔石頭的人。
聽到動靜跑出兔窩的冬至,躲在一個籮筐後面,恰好看到兩人同步的表情跟動作。
“……還挺有夫妻相。”他暗暗嘟囔一句,繼續躲著看熱鬧。
偷襲的人一擊不中,氣勢先矮了三分,隨即又虛張聲勢起來。
“祝雨山,你還我妻兒!”
祝雨山看清是誰,道:“柴三,我昨日就跟你說過了,我不知道你家妻兒在哪。”
柴三?
聽起來有些耳熟。
石喧仔細回憶了一下,想起夫君有個學生叫柴文,這個柴三好像是柴文的父親。
夫君很少跟她提學堂裡的人和事,關於柴家三口,她還是從李嬸她們口中聽說的。
柴三酗酒無度,喝醉了就打媳婦孩子,柴文母子經常舊傷疊新傷,過得很是不好。
雖然聽過他們家很多事,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柴三。
看著這個被酒掏空了身子的乾瘦男子,石喧:“你媳婦帶著孩子走了?”
雖然是明擺著的事,但她問得過於直白,柴三愣了愣才怒道:“放屁!肯定是祝雨山把他們藏起來了!”
“我夫君沒有。”石喧解釋。
柴三冷笑:“他是你男人,你當然袒護他了。”
石喧還想說什麼,祝雨山按了按她的手,她便安靜了。
“柴三,凡事要講證據,你不能這樣平白無故地汙衊我。”即便被人尋上門了,祝雨山依然不急不躁。
石喧也淡定:“對,不能汙衊我夫君。”
“誰汙衊你們了,我是有證人的!”柴三焦躁地原地轉了幾圈,指著祝雨山質問,“昨日清晨,有人看到他們倆去了學堂,下午就不見了,你敢說和你沒關係?”
“我昨天已經跟你說過了,柴文上午確實去了學堂,但晌午就隨他母親離開了,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祝雨山好脾氣地解釋。
“放屁!”柴三氣得直蹦,“肯定是你把他們藏起來了!你再不把人交出來,我就……我就弄死你!”
說罷,為了證明自己說到做到,當即從地上撿了幾塊石頭,惡狠狠朝他砸去。
石喧一看又來,立刻伸手去擋,大半石子都被擋下了,可還是有一顆從她指尖擦過,在祝雨山臉上留下一道劃痕。
祝雨山抬手拭了一下,骨節分明的手指上便多了一抹淺紅。
看到他的臉被劃傷,柴三隻覺出了一口惡氣,剛要繼續叫囂,就對上了祝雨山的雙眸。
他很難形容那是怎樣的眼神,對上視線的瞬間,只感覺後背生涼,彷彿被什麼惡獸盯上了一般。
教書的祝先生,遠近聞名的好脾氣,溫潤如玉的端方君子,從不與人爭辯,也從未跟誰紅臉。
這樣一位聖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眼神?
柴三還在愣神,石喧的手指已經撫上了祝雨山的臉頰。
“受傷了。”她說。
指尖擦過傷口時,痛意更甚。
祝雨山沒有躲,也沒有阻止她,只是撫平她剛才為他遮擋的另一隻手,確定沒有受傷後才說:“只是擦破點皮。”
聲音溫和,眼神含笑,彷彿剛才一瞬間的冷意,只是柴三的錯覺。
石喧和祝雨山的家雖然在村尾僻靜處,但柴三鬧出的聲響太大,還是引來了附近的鄰居。
一看到受人尊敬的祝先生受傷了,眾人頓時不樂意了,圍著柴三要說法。
柴三回過神時,已經被團團圍住。
看著憤慨的村鄰,他雙拳難敵四手,一邊往後退,一邊咬牙切齒地威脅:“我還會再來的,我媳婦孩子一天不回來,你們就一天別想好過!”
“滾滾滾,你自己不幹人事,打跑了媳婦孩子,跟祝先生耍什麼橫!”
“趕緊滾,再敢來就揍你。”
鄰居七嘴八舌把柴三罵走了,又轉過頭來安慰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含笑,一一道謝。
等鄰居也離開了,家門前又恢復了安寧。
石喧把祝雨山拉進屋,從牆角的櫃子裡翻出一瓶傷藥。
“一點小傷,不用塗藥的。”祝雨山說。
石喧:“要塗。”
凡人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會死掉。
他要是死了,她的情劫怎麼辦,她怎麼辦,三界眾生怎麼辦。
所以……
“必須塗。”石喧強調。
祝雨山看著她執拗
的眼神,沒再多說什麼,默默在方桌前坐下了。
石喧開啟藥瓶,認真給他塗抹。
傷口細細一條,半寸長,最開始還滲了點血,此刻已經完全凝結了。
不出意外的話,什麼都不做,三五天也能恢復如初。
石喧給他塗了厚厚一層藥膏。
藥膏是黑色的,抹上去之後彷彿一條滑稽的眉毛。
但祝雨山仍然是好看的。
什麼時候的祝雨山,什麼樣子的祝雨山,都是好看的,像勁瘦的竹子,像天邊的雲,像春秋季節傍晚的風。
石喧嵌在天上的時候,覺得所有凡人都長得差不多,直到見到祝雨山,才發現凡人和凡人的差別,比石頭跟石頭大多了。
“在看什麼?”祝雨山突然問。
石喧:“看你。”
祝雨山輕笑:“看我做什麼?”
石喧:“好看。”
兩人說話時,旁邊就有一盆水,祝雨山一轉頭,就看到了自己臉上黑乎乎的藥膏。
“這樣……也好看?”他難得面露遲疑。
石喧:“嗯,好看。”
祝雨山彎了彎唇角。
“昨天弄髒你衣裳的,也是他吧。”石喧突然問。
祝雨山沒有回答,只是笑著說:“我上課要遲到了。”
“你受傷了。”
石喧的話沒頭沒尾,祝雨山卻聽懂了:“學生們應該都到了,我不去也不好。”
“我去保護你。”
又是沒頭沒尾的一句。
祝雨山:“學堂裡有很多人,柴三昨日就沒討到便宜,今天應該是不敢去了。”
石喧沉默了,似乎在思考。
祝雨山耐心等著。
半晌,石喧妥協了:“你晌午回來,我給你換藥。”
他平時午飯都在學堂吃,所以要提前叮囑。
祝雨山沒說現在距離晌午不到兩個時辰,沒必要換得這麼勤,也沒說往返一次要走上半個時辰,晌午的休息時間短,一旦回來就沒時間吃飯了。
他只是點點頭,說:“好。”
石喧重新把祝雨山送到院門口,目送他離開後,將劃傷他的那顆石子撿起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