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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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靜默片刻,點頭:“多謝。”
風越來越大,吹得夏荷衣角翻飛。
她理了一下發髻,歪著頭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學著她的樣子歪了歪頭。
夏荷樂了一聲:“剛才說的那些,都是騙你的。”
“什麼?”
夏荷:“祝先生很好,祝先生……比世間所有男子都要好,他總是最護著你的,所以凡事多跟他商量,才不會被外人給欺負了,知道嗎?”
石喧:“好。”
夏荷仔細想了想,好像沒什麼話要說了,於是最後看一眼這片小小的宅子。
明明已經恢復了全部記憶,她卻發現很難想起自己和‘陳風’共度的那些歲月,以及自己死後孤零零的場景,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只有一家四口的雞飛狗跳。
“我多想……”
她哽咽一聲,匆匆別開臉,在倏然降落的大雨裡消失了。
一直在強忍情緒的冬至,在看到夏荷消失後,終於嗷的一嗓子哭了出來。
祝雨山一手牽著石喧,一手拉著冬至,將人拉到了廊簷下。
冬至捂著臉哭得傷心,眼淚從指縫裡不斷溢位,祝雨山沉默半晌後,自己轉身離開,將石喧留給了他。
夏天的雨總是來得很急,噼裡啪啦的在地面砸出一個個水泡。
這麼大的雨,院子裡本該更涼快一些,可因為夏荷走了,連雨水都變得溫溫的。
石喧蹲在地上,安靜地看著院子裡蔓延的積水。
冬至很快就哭累了,紅著眼看向默不作聲的石頭:“夏荷……她會投胎到什麼樣的人家?”
“不知道,”石喧看著雨幕放空,“投胎這種事,誰也說不好的。”
但她直覺夏荷會去一個好人家,家庭富裕和諧,父母康健仁善,有一個和順安寧的人生。
冬至抽噎:“等她轉世之後,我們還能見到她嗎?”
石喧收回視線:“投胎之後,模樣會變,脾性也會變,就算
你與她面對面,也未必能認得出她。”
“也不是所有人投胎轉世之後都會變了模樣吧?”冬至不死心。
石喧想了想,點頭:“那得是道行高深之人。”
夏荷顯然不是。
冬至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了。
“而且投胎之後,就是新的人了,”石喧又道,“她不是夏荷了,你還找她做什麼?”
冬至:“哦。”
他看起來冷靜許多,但石喧想了想,決定再安慰幾句:“你不會總是悲傷的,時間會讓你忘記她。”
冬至一頓,扭頭看向她。
“你只需要等一等。”石喧說。
冬至抿了抿唇。
石頭和兔子陷入漫長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冬至突然問:“你是不是一點都不難過?”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太知道難過是一種什麼感覺。”
冬至:“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石喧靜默片刻,道:“我在想,如果夏荷晚走一會兒,或許能幫我們清一清院裡的積水。”
還有堂屋的桌子也該擦了,夏荷擦的總是很乾淨。
冬至破涕為笑,又一瞬撇起嘴:“還說你不難過……”
石喧是真的不難過,除了在想院裡的積水,她還在想魔域那座山。
她迫不及待,要去到那座山了。
第43章
石喧直到亥時末才回寢房。
祝雨山已經鋪好了床,熱水也打好了,穿著一身淺色裡衣,安靜地坐在梳妝檯前看書。
聽到房門輕微的響動,他立刻放下手裡的書,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走過去握住。
“還傷心嗎?”祝雨山問。
石喧:“冬至睡覺了,大概要等到醒了才能繼續傷心。”
當然,也不排除夢裡傷心的可能。
“我問的是你。”祝雨山淺笑。
石喧不說話了。
怎麼總有人問她這個問題,冬至剛問過,現在夫君也來問了。
石喧已經回答過一次,不想再回答一遍,於是越過他拿了一顆石頭。
這顆石頭是她上次和夫君一起出門散步時撿的,一顆黃色的鵝卵石,她很喜歡。
見她已經開始摩挲石頭了,不像是難過的樣子,祝雨山鬆了口氣。
外頭還在下雨,為免大風將雨水刮進來,門和窗都緊緊關著,以至於屋裡有些悶熱。
但夫妻倆還是相擁而眠。
“我明早不要去上值。”祝雨山低聲說。
石喧:“好。”
“若是因此被革職了怎麼辦?”祝雨山又問。
石喧:“我存了好多錢,可以養你很久。”
祝雨山聽到想聽的答案,心滿意足地將人摟緊:“睡吧娘子,只是曠工一上午而已,不會被革職的。”
石喧聞言,也閉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天剛剛亮,擾人的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還在睡夢中的石喧輕哼一聲,將臉埋進祝雨山的懷裡,祝雨山迷迷煳煳的,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咚咚咚……
“祝大人可在?!”
敲門聲沒完沒了,懷裡的人動得越來越厲害,祝雨山只好不情不願地醒來。
“有人敲門……”石喧低喃,還是不肯睜眼。
祝雨山安撫地拍拍她:“我去看看,你繼續睡。”
石喧沒說話,扯起被子蓋在了頭上。
還想親親她的祝雨山失笑,穿上外衣便急匆匆出門了。
咚咚咚……
“祝大人!祝大人!”
祝雨山一從屋裡出去,臉上便沒有了笑模樣,冷肅肅地穿過院子將門拉開。
門外之人還要敲,舉起的手都要落下了,看到祝雨山後又趕緊收手,滿臉賠笑:“祝大人。”
祝雨山認出他是蕭成業的手下,面無表情:“何事?”
“王爺來了。”那人說著,往旁邊退了一步。
祝雨山抬頭,才看到巷子外頭,蕭成業騎著高頭大馬,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一刻鐘後,兩人出現在附近酒樓的廂房裡。
蕭成業輕撫衣袖,親自給祝雨山倒了杯茶:“不過是跟祝大人閒聊幾句,在家裡坐坐就是,何必要專程來這種地方。”
祝雨山雙手扶杯,待他倒好之後道了聲謝:“家裡地方太小,怕招待不周。”
“你是怕本王打擾祝夫人吧?”蕭成業直直看過來。
祝雨山笑笑,沒有接話。
蕭成業嗤了一聲:“小人之心。”
說完,又話鋒一轉,“不過祝夫人天真可愛,也難怪你會如此謹慎,若是換了本王……”
“換不了的,”祝雨山溫聲打斷,“下官與娘子天作之合,絕無第二種可能。”
蕭成業被他不卑不亢的言辭懟得有些心悶,負氣一般將茶水一飲而盡。
這次不等他去拿茶壺,祝雨山便親自為他倒了杯水。
蕭成業看著他恭敬的動作,心氣總算是順了些,沉默半晌後緩緩開口:“榮安園昨夜那事兒,可與你有關?”
祝雨山一頓,不解地看向他:“什麼事?”
“你不知道嗎?”蕭成業沒跟他打啞謎,“昨夜,李叔被女鬼害死了。”
祝雨山眼底透出些許驚訝:“哪來的女鬼?”
蕭成業唇角浮起一點弧度:“祝大人的反應倒是無辜,只是不知祝夫人聽到此事,是否會同你一樣。”
聽他牽扯到石喧,祝雨山的眼神透出一分冷意:“王爺到底在說什麼?跟內子又有什麼關係?”
“不懂就算了。”
蕭成業沉默良久,又道:“最好是一輩子都不懂。”
奢華敞亮的廂房裡,年輕的男人和成熟的男人無聲對峙,沉默的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逐漸蔓延。
許久,蕭成業笑了一聲:“餘城治下的淮單縣是個好地方,可惜年年都有澇災,百姓苦不堪言,本王前些日子已經向父皇請旨,準備重修那裡的堤壩。”
祝雨山頓了頓,抬眸看向他。
蕭成業:“本王想將此事交給你,如何?”
祝雨山沉默良久,問:“為何?”
修堤築壩是利國利民的大政績,多少人都想要的美差,他不懂蕭成業為何交給自己。
“還用問為什麼嗎?”蕭成業失笑,“陸知州如今年歲也不小了,估計再過兩年就要告老還鄉,你總要有點實績傍身,本王才好讓你接任。”
祝雨山眉頭挑了一下,不語。
“你也別覺得本王不安好心,本王是真心想扶你一把,倒不是因為你與嬤嬤的母子關係,而是因為你的確是個好官。”
祝雨山:“沒想到王爺對下官的評價這麼高。”
蕭成業立刻避嫌:“也沒有,你這個人,乍一看挺像樣,但仔細瞧的話,就知道不夠鞠躬盡瘁,也不怎麼兢兢業業,每日在府衙辦公就像去酒樓當夥計,恨不得到時間就走,實在不算什麼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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