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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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就想起幼時在浩然宗學字訣的那些光景。
每回被字訣反噬出一身傷時,師尊便會用春日所生的字元給她治傷。那會便是這樣的感覺。跟她偷偷用圍爐燒熱酒一樣,入腹便覺遍體生暖。
趙歸璧驀地就湧出了極不舍的情緒。
沒了她這個大師姐,師弟師妹們定然要偷懶,不會乖乖練字。師尊愛喝的酒就數她釀得最好,也不知她留在宗門的那些酒夠不夠師尊喝。還有,她種在宗門裡的蔬果瓜田,若沒人及時澆灌靈液,怕是沒幾日便要蔫了。
胡思亂想中,便聽懷生輕輕地道:“陰煞之氣已經沒了,師姐,我餵你吃下生脈丹修復經脈的傷。”
什麼沒了?
趙歸璧的傷感被懷生這話震了個土崩瓦解,忙用靈識內視,旋即垂死病中驚坐起:“師妹,你將那些陰煞之氣弄哪兒去了?”
自然是吸到她自個兒體內,再用重溟離火燒了個一乾二淨了。
“師姐體內的陰煞之氣不多,我用秘法絞殺乾淨了。”懷生輕描淡寫地道,“師姐記得替我保守秘密。”
趙歸璧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驚喜萬分的同時又感激涕零,忙不迭道:“趙歸璧願以文心起誓,絕不將方才之事道與第二人知。若違此誓,便叫我幻魘纏身,無望仙途!”
說著強撐著坐起,“生脈丹我有,我這就服下,勞煩師妹給我護法。”
懷生擦了擦額角的汗,一邊給趙歸璧護法一邊給初宿他們傳音。
桃木林裡傳音符時靈時不靈,就算靈了也常常缺言少字。等了片刻沒收到迴音,便又催動身上那枚燃眉玉符,只盼辛覓師叔他們能尋過來。
趙歸璧打坐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將經脈勉強續上。她站起身動了動剛剛生出新骨肉的右腿,道:“此處不安全,我們這便離開,先往西脈去。”
話剛說完,忽覺身體一輕,竟是被懷生背了起來。
“師姐剛剛續上的經脈十分脆弱,還是莫要動用靈力,我揹著你便是。”
說完不由分說地運轉身法,朝遙山西脈掠去。
趙歸璧乾脆就安心做起病號來,雙手摟住懷生肩膀,笑眯眯道:“等我回宗門了,定要以懷生師妹為原型,寫一個蜚聲蒼琅的話本。”
懷生笑道:“一言為定啊師姐,寫得不好我可是會尋你麻煩的。唉,師姐,你換個肩膀放頭,我左肩有……咳,有點髒。”
她的身法極快,但卻很穩,周身又縈繞著叫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不管是趴在她左肩的星訶,還是搭在她右肩的趙歸璧,都沉沉睡去。
星訶還打起了唿嚕……
不知疾掠了多久,就在懷生即將躍過一處深坑時,深坑底部遽然響起一點細微的窸窣聲。
懷生凝目望去,竟是一把被陰煞之氣侵蝕得坑坑窪窪的飛劍。這飛劍凝聚的陰煞之氣磅礴得堪比一隻十二境煞獸。
心下一凜,她抬腳就跑,將身法運轉到極致。結果那飛劍也不知是被她吵醒了不高興,還是單純想尋個人殺一殺,竟是跟在她身後窮追不捨起來。
趙歸璧在顛簸中醒來,發現懷生在密林中左閃右避,像是在躲避什麼可怕的東西,忙放出靈識,瞥見那把陰氣森森的飛劍,神色微變,果斷祭出鎮山石。
懷生急聲道:“師姐莫使用法寶,那飛劍凝聚了太多陰煞之氣,會汙掉法寶。”
趙歸璧忙召回鎮山石,想了想,從幹坤戒裡抓出一大把書簡朝那飛劍丟去。
書簡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殺氣騰騰的字元,卻被那飛劍輕易便絞殺了。
趙歸璧不禁心生悚然。
就在這時,一個玉符狀的書簡“砰”一下撞上飛劍。
那始終緊咬著懷生不放的飛劍竟然急匆匆一剎,醉酒般搖晃了起來,接著便對著一株頭生吃人花的妖藤扭扭捏捏地自轉了兩圈,儼然一副害羞的模樣。
妖藤:“?”
趙歸璧:“!”
懷生“哇”了一聲:“師姐丟的哪個字元?還有嗎?”
她被這飛劍鍥而不捨地追了一路,無論是青霜還是劍陣,竟都奈何不了它。
趙歸璧一臉茫然:“我不小心丟了個話本,寫的是一位劍修對一位合歡宗女修一見鍾情的故事。”
懷生““……”
懷生疾掠得更快了,一點兒熱鬧都不敢看。
趙歸璧也反應了過來:這竟然是一柄有靈的靈劍!
忙拼命搜刮幹坤戒中的話本,好不容易摸出一個,眼見那飛劍迅雷般追來,慌忙拋了出去。
這次的話本不頂用,飛劍只停下兩息便又繼續追來。
被吵醒的星訶眯起眼睛看向那飛劍,忽道:“這飛劍是你們涯劍山的劍。”
懷生聞言忙將靈識凝成細絲,與一株老樹妖共靈,朝飛劍看去。
只見那遍體烏黑的劍身隱約刻著兩個字,又見劍柄那劍柄栓著一個劍穗,劍穗上飄著一塊拇指頭大小的木牌。
那木牌太小,字也刻得極小,懷生看半晌也看不清,只好問星訶:“星訶前輩,那劍穗上的木牌,你看清上頭寫的字嗎?”
星訶再度眯起一雙眼睛,瞳孔閃過綠芒,朝那木牌望去,旋即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南,聽,玉。”
第64章 赴蒼琅 萬里歸宗(二)
南, 聽,玉。
聽玉。
不知為何,聽見這個名字,懷生心中無端生出一陣隱痛。伴隨這隱痛而起的, 是不明所以又毫無來由的一個直覺:這把劍不會傷害她。
涯劍山的劍, 姓南。
莫非是木河南家哪位先祖的劍?因認出了她是南家的血脈,這才窮追不捨?
念及此, 懷生當即便有了決斷, 心念微動,兩枚符寶飛快貼上她與趙歸璧, 她駐足回身,靈力凝於手, 警惕地盯著那柄劍。
坑坑窪窪的飛劍疾速懸停在她面前,劍身上兩個輪廓模煳的字漸漸變得清晰。看清那兩個字後, 懷生瞳孔驟然一縮。
“無…雙。咦?”趙歸璧驚訝道, “懷生師妹, 涯劍山失蹤了萬餘年的那把鎮山劍不就叫做無雙劍嘛!”
涯劍山七座劍鋒皆是以七把鎮山之劍命名。無雙峰無雙劍不曾失蹤前, 乃是涯劍山真真正正的第一劍。
先前急著躲它,沒有細看, 如今一看,方覺被陰煞之氣侵蝕得遍體烏黑的劍身裡,竟然存有一點微茫。
那點微茫猶如風中燭火, 黯淡得彷彿下一刻便會熄滅。
無雙劍懸停在懷生兩丈之外,衝她微一擺便朝後疾飛一里。見她不動,又飛回來,再後退。如此重複了好幾回,懷生忽然福至心靈, 問道:“你是要我跟你走?”
無雙劍劍柄往前一點,掛在上頭的劍穗劃過一個弧度,輕輕飄了下來。
懷生一路飛馳,周身靈力十不存二,想了想,便道:“請允我一刻鐘補充靈力。”
說著便往嘴裡塞了一把補靈丹。
趙歸璧看得嘖嘖稱奇:“這無雙劍真夠堅強的,如此濃郁的陰煞之氣都沒有侵蝕掉它的靈性。”
星訶聽見她這話,輕哼一聲:“堅強什麼,不過是一點執念叫它堅持到現在,一旦執念散去,這劍頃刻便會化作一柄廢鐵。”
趙歸璧無法感知星訶的存在,自是聽不見它的話。拿出書簡和筆,趁著懷生恢復靈力的當口,埋頭奮筆疾書。
堅強的無雙劍在一刻鐘後,領著懷生二人往來路飛去,及至抵達它出現的那一條地塹,方停下。在空中懸停幾息,便一頭扎入地塹底部。
這一條地塹應是尉遲聘自爆後被震開的,狹長且深,最深處湧動的陰煞之氣猶如潺潺流動的水流,將這地塹襯得宛若一條暗河。
趙歸璧往下張了一眼,不放心道:“底下的陰煞之氣太過濃郁,懷生師妹不若等我恢復好了,再與你一同下去。”
趙歸璧如今正是脆弱的時候,懷生沒想要她下去歷險。同樣的,星訶是魂體,也不宜下去。
“師姐還得在上面替我掠陣,我一人下去便可。”
掌門師叔給的陣旗還有幾把,懷生乾脆擺了一個小五行劍陣,又疊了個四極天陰陣。如此一來,便是有高階煞獸出現,也能擋上一時半刻。
趙歸璧靜靜旁觀,她於陣法之道雖只學了皮毛,但也在深知要疊雙重陣有多艱難。見懷生片刻間便佈下疊陣,不由心生佩服。
設好陣法,懷生給星訶傳音,請求他照看趙歸璧,便攀著凹凸不一的地巖緩緩下去。這些地巖十分堅硬,如蜂窩般擠滿了小洞,手一挨上去,立即便被割出無數道口子。
陰煞之氣伺機鑽入血肉中,卻被迎面而來的一縷幽火燒得半點不存。
藉著重溟離火護體,懷生順利來到地塹底部。
腳剛踩上地面便響起一陣毛骨悚然的脆響——
竟是是骨頭被踩碎的聲音。
埋在這裡的骨頭堆疊成海,足有懷生半腿高,已分不清是人骨還是獸骨了。摞得高高的骨頭裡,散落著許多法寶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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