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2頁
無雙劍扎入骨堆中,宛若一條靈活的游龍,在暗河裡徜徉。
正當懷生好奇著無雙劍究竟在尋找何物時,一截漆黑的只有半臂長的斷劍從骨海之下被慢慢頂了出來。
看見那截斷劍的剎那,懷生腦袋嗡的一響,心中湧起密密麻麻的疼意,眼眶竟是不自覺地泛起了熱意。
這半截斷劍在這地底長埋多年,已然失卻靈性。
懷生分明不曾見過這劍,但這把斷劍與靈木劍一樣,望一眼便能叫她心潮澎湃,彷彿她對這把劍也曾熟悉過。
張手一攝,斷劍無聲懸於懷生掌心。重溟離火從掌心湧出,緩慢煅燒覆在斷劍上的陰煞。
她實則不該在此時,也不該在此地煅燒它。但她就是無端端湧出這麼一股衝動,想要將覆在它上頭的所有汙穢一點點洗去。
這一縷重溟離火雖只燒去薄薄一層陰煞,卻足以露出刻在劍身上的字:南。
指尖觸上這一枚刻字的瞬間,一點微光從巨木虛影裡飛出,懷生又聽見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上神……謊言……都是謊言……別信!”
懷生驀地鬆手。
無雙劍打橫挽了一個劍花,那枚劍穗從它劍柄脫離,穩穩當當地掛回斷劍之中。刻有“南聽玉”三字的木牌輕輕垂下,捱上劍身上的“南”字。
似是終於執行完最後一趟任務,無雙劍從空中重重插入骨堆,僅剩的那一點靈性正在慢慢消散。
懷生指尖凝聚靈力,往劍心處一點,守住它最後一點靈性。
“鎮山劍無雙,我帶你歸宗。”
涯劍山,棠溪峰。
何不歸垂眸看著木案上的傳音符,端著茶盞的手一動不動,似是在沉思。
內事長老趙興銘拿著 一本宗門帳冊,打量半晌何不歸的面色,決定還是過段時日再找掌門師兄要靈石。
他順著何不歸的目光看向那枚傳音符,問道:“師兄,尉遲聘說的是何意?”
何不歸的這枚傳音符與辛覓的傳音符相連,幽蘭寺裡的對話也斷斷續續傳了回來。
只是因為有桃木林的陰煞之氣相隔,何不歸與趙興銘只聽到尉遲聘關於飛昇的一席話後,便再無後續。
何不歸抿了一口菩提葉果茶,道:“不過是為了正當化自己的抉擇而強詞奪理罷了。我們蒼琅有沒有將來在人不在天,倘若不是一輩輩蒼琅修士的努力,蒼琅在三萬年前便不復存了。”
三萬多年前,桃木林起異變,九隻兇獸肆虐蒼琅。那些兇獸一身煞氣凝練如堅石,妖力蠻橫,強大得叫人絕望。
無數修士前仆後繼以身為祭,用鮮血一筆一筆書寫了蒼琅兩萬餘年的悲壯歷史。及至萬年前那天外來客的到來,方讓蒼琅看見了一線曙光。
想到天外來客,何不歸神色微頓。
師姐和陸師弟已經抵達雲山郡,黎辭嬰是否也順利到了蕭家祖地?
趙興銘對何不歸所說深以為然,想了想,又憂心忡忡道:“蕭銘音當真會願意讓師姐他們入蕭家祖地?師姐此行可會有危險?為何不讓元劍宗也派幾位元嬰境修士去?”
何不歸眸中精光一閃,道:“哪還容得蕭銘音願意不願意,若她不與我們合作,她便會徹底失去蕭家,蕭家的傳承也會斷在她手中。至於師姐為何要一人進去,那自然是因為我們已經有了厲害的幫手。”
想起蕭家的過往行徑,趙興銘那張慈祥的臉忍不住露出一絲厭惡。
“她蕭家幹了這麼多不厚道之事,憑什麼要我們涯劍山出人出力地替她收拾殘局?”
何不歸一捋長鬚,悠然道:“我們涯劍山又不是冤大頭,沒有涯劍山的棠溪令,她要涯劍山出人出力自然得付出代價。”
萬里之外的雲山郡,蕭氏一族的族長洞府正瀰漫起一陣火藥味兒。
崔雲杪啜了一口茶水,老神在在地看著蕭銘音,似是篤定她一定會接受涯劍山提出的條件。
蕭銘音放下崔雲杪遞來的玉符,冷怒道:“我蕭家在雲山郡的兩條靈石脈憑什麼要給涯劍山?”
崔雲杪平心靜氣道:“蕭家脫離涯劍山之時已經歸還了棠溪令,涯劍山自然沒有任何義務幫你。既如此,那不得支付報酬嗎?”
雲山郡蕭家攏共才四條靈石脈,她一開口就要兩條,簡直是獅子開大口。
蕭銘音道:“涯劍山這是在趁火打劫!”
說著目光掃過崔雲杪身旁的蕭若水,又道:“將晚輩捲入這件事中,這便是你們涯劍山的行事作風?莫不是還想拿她來威脅我?”
蕭若水恭敬道:“祖母,是我主動要跟雲杪真君來雲山郡的。我是蕭家人,蕭家出事了自然是要回來。我們請求涯劍山相助,也的確該付出報酬。”
崔雲杪頷一頷首,笑道:“瞧瞧,你這孫女可比你明事理多了。”
蕭銘音看著蕭若水,一臉的慍怒:“閉嘴!你只是個養女,算什麼蕭家人!我是答應過你爹要照顧好你,但你再忤逆我一次,我只當沒你這個孫女!”
這樣一番戳心窩的話並未叫蕭若水有半分難堪,她身旁的張雨卻是變了臉色,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族長,小姐不過是一片孝心!她只是想替少族長報仇!”
蕭若水拉起張雨,對上蕭銘音肅殺的目光也不覺畏懼,目光炯然地道:
“我是阿爹的女兒,誰也改變不了。蕭凌雲修習邪功,依蕭家族規,本就該逐出蕭家。他與尉遲聘害死蕭氏一族的少族長,自也是蕭家的仇人!用兩條靈石脈換他們去死,再值得不過!”
看著義正言辭面容肅穆的蕭若水,蕭銘音一時有些恍惚。
彷彿又看見了蕭池南那決意破釜沉舟的目光。
當年他便是這樣站在她身前,厲聲質問是不是她尾隨他去了許家老宅,之後又一遍遍地問“為什麼”。
蕭家子孫與南家那一脈勢如水火,真要問為什麼,那便是血脈裡帶來的仇恨!
“蕭凌雲?”
在旁邊看戲的崔雲杪捕捉到關鍵的一個名字,在記憶中認真搜尋,旋即恍然:“你們蕭家三萬多年前飛昇上界卻半途折戟的先祖?”
聽見崔雲杪提及老祖宗的名諱,蕭銘音壓了壓心火,道:“這兩條靈石脈我若是不給,崔真君可是要與我拔劍相向?”
“自然不會。但你不給,不代表我們不搶。”崔雲杪笑吟吟地道,“到時候可就不是兩條靈石脈的問題了,而是你們一整個蕭家。現如今是你在向我們求助,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態度。我以為我已經夠客氣的了。”
蕭銘音慢慢冷靜了下來。
尉遲聘今日必須死。
老祖宗若是知曉是她聯合了涯劍山與元劍宗,放人進去祖地殺他,必定不會放過她,甚至會拿一整個蕭家陪葬。
誠然,自萬年前老祖宗甦醒後,蕭家在他的指引下扶搖直上,一躍成為世家之首,將曾經踩在他們頭上的木河南家打壓了下去。
但他二十年前從沉睡中再度醒來後,卻是變得愈發瘋狂,也沒再將蕭家的香火傳承放在心上,甚至動手殺他的嫡親血脈。
除了一心要殺南聽玉一脈的後人,便只顧著與尉遲聘研究飛昇上界,為此不惜將蕭家的一部分權柄交予尉遲聘。
對蕭銘音來說,與其任由旁人摘蕭家的桃子奪走蕭家的掌舵權。那她寧願親手毀了蕭家這些年的籌謀,也要將蕭家奪回她手中。
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老祖宗只要不離開祭壇,他的實力便深不可測,遠超化神,你今日進去了未必能再出來。”
崔雲杪笑道:“怎麼?你還關心我的生死了?先前不是一心要置我於死地的嗎?”
蕭銘音神色冷漠:“我要涯劍山的一個承諾。你身上有掌門令,我要你以掌門令起誓,不追究蕭家的責任。”
“承諾?”崔雲杪似笑非笑,“你要我們替你收拾爛攤子,又想我們收拾好爛攤子後,不找你們算帳。蕭銘音,你是不是太貪心了些?”
蕭銘音沉下臉:“我答應給你們兩條靈石脈。”
“靈石脈是獵殺尉遲聘與蕭凌雲的報酬。”崔雲杪道,“倘若我因為獵殺他們而隕落,涯劍山不會找你算帳。但一碼歸一碼,你們蕭家這些年造的孽,恐怕沒那麼容易揭過去。”
蕭銘音道:“蕭家這萬年來不過是在摸索一條與桃木林共存的路,不曾害過什麼人。便是那些斗篷人,也是仙途無望的散修或小宗門弟子,他們本就心甘情願歸附我蕭家。談何造孽?”
崔雲杪面上的笑意冷了下來:“你們狙殺南家子弟,難道不是在造孽?南新酒的爹孃便是死在你手中的,當年暗算許清如的人也是你罷?南家小子若不是你那一刀,又豈會隕落得那般淒涼?”
“一飲一啄,皆是因果。先祖蕭凌雲飛昇之日遭南聽玉暗算,從不周山天梯墜落,飲恨於桃木林。他們南家暗害我蕭家先祖在前,那便不能怪我們蕭家找她的後人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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