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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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霧氣從茶盞攀至半空, 秦子規沉沉唿出一口氣, 白霧登時四散開來,露出他餘悸猶存的眉眼。
“冷杉鎮離桃木林腹地有數百里之遠, 不過一個小城鎮,竟有這麼多高階煞獸出沒。我只好引走那三隻煞獸, 好叫關明他們順利取走烏晴真君的斷腿。”
秦子規乃是元嬰境大成的修為,獨自一人對抗三隻高階煞獸, 其中一隻還是十二境煞獸, 堪稱是驚險萬分了。
在座的真君們聽罷秦子規的話, 神色或多或少都添了幾許凝重。
元秋臨道:“遙山和幽蘭寺出現那麼多高階煞獸, 姑且當作是尉遲聘特地引來的。但他並未在冷杉鎮設陷,依照過往經驗, 無論是去往冷杉鎮的路還是在冷杉鎮,都不該出現如此多的高階煞獸。”
冷杉鎮只是一個小地標而已,一個冷杉鎮都能出現三隻高階煞獸, 那腹地裡的高階煞獸又該有多少?不周山呢?
人族的元嬰修士日漸減少,桃木林的煞獸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厲害。日後不周山開山門,他們又該如何護送弟子們去不周山?
崔雲杪神自始至終面色不變,彷彿對此早有預料。
“十七年前,朔冰原曾經出現過六隻十二境煞獸。掌門師弟與木槿師妹聯手殺了三隻, 餘下三隻遁回腹地。掌門師弟給我發來劍書後,我曾隻身前往腹地,發現那處的陰煞之氣比從前濃郁了許多。這件事想必掌門師弟已知會過你們。”
坐在一旁的應御輕輕抿了下唇,當年師尊為了追殺餘下三隻十二境煞獸,越過朔冰原,冒險前往腹地,導致舊傷復發,險些殞命。
他心憂師尊的傷勢,便把辭嬰丟給南師弟和許師妹,偷偷前往朔冰原。倘若不是他去得及時,師尊的化衰期只怕撐不了多久。
“何掌門的確給我發過劍書。”裴朔道,“崔師姐覺得是陰煞之氣的異變,滋養了愈來愈多的高階煞獸?”
崔雲杪呷了一口靈茶,壓下竄到喉頭的一點咳意,道:“這只是一個猜測。還有一個猜測,那便是吞噬人魂。”
元秋臨想起尉遲聘在幽蘭寺自爆的威力,頓覺悚然。人修吞噬獸魂可以吸食陰煞之氣,將修為突破至化神。
那吞噬了人魂的煞獸呢?可會突破十二境?
倘若這個猜測不假,天知道會有多少非人非獸的“尉遲聘”出現,又會冒出多少實力恐怖的煞獸,屆時蒼琅恐怕又要起風波了!
這時,洞府外忽然傳來屈長老的聲音:“掌門,人都來齊了。”
辭嬰跟在辛覓、段木槿身後步入裴朔的洞府,與他們一起前來的還有元劍宗的師銘。
此人乃是尉遲聘的親傳,當日在幽蘭寺便是他親手活捉那群斗篷人。
甫一入門,他便丟出兩名斗篷人。二人覆面的面具已然摘下,猶如橫屍般躺在地面,毫無半點活人氣息。
“幽蘭寺捕獲的十一名斗篷人,有九人神魂被抽走,在桃木林時便隕落了。這兩人我及時封了靈臺,暫且還活著,只是靈臺一解,恐怕也會即刻斃命。”
辛覓看了眼地上的斗篷人,道:“這些斗篷人吸食過獸魂,鬥法時十分癲狂,跟一隻聽命於旁人的煞獸沒什麼區別。”
裴朔聞言便隔空攝取桃樹下的七絃瑤琴,橫琴於身前,琴音錚然響起,兩名斗篷人頓時睜開一雙血紅眸子,從地面一躍而起,如同傀儡一般搖搖晃晃來到裴朔跟前。
裴朔仔細端詳他們的眼睛,凝重道:“的確是失了人智,只有獸的本能,便是搜魂也搜不出什麼。”
崔雲杪略一思忖,扭頭對應御道:“回宗門後,你和你師尊帶上危行的魂燈前往丹谷。倘若應前輩覺得有必要,那便再開一次朝仙會。”
裴朔撥琴的手猝然一頓,緋紅袖擺在琴沿垂下一片陰影。
他低聲道:“應前輩又甦醒了?”
應御微微側首,眼角餘光掠過七絃瑤琴旁邊的一隻丹爐,面無表情地回道:“是,老祖宗幾月前又甦醒了。”
裴朔嘴唇微動,很快又抿緊,半張臉隱沒在樹影裡,叫人瞧不清神情。
辭嬰認出那隻應家的丹爐,不動聲色看了應御一眼。
應御依舊是一張沒有表情的棺材臉,但辭嬰心中無端湧出一絲怪異的感覺,總覺得應御冷峻的神色下藏著一縷不易察覺的悲傷。
崔雲杪忽然回眸看辭嬰,道:“請你過來是有一事要問問你的意見。合歡宗的清夢潭可助人尋回記憶,你若需要,裴宗主可領你入清夢潭,親自為你佈陣。”
她這話一落,好幾道目光同時望向辭嬰。
元秋臨笑道:“能得裴宗主親自佈陣,便是不能恢復記憶,也是一樁機緣了。”
說著肆無忌彈地打量起辭嬰。她在幽蘭寺親眼目睹辭嬰被那隻巨手抓走,彼時還當這小子不死也得重傷,誰知不到一日光景,這小子竟然全身而退,回到桃木林來。
她對發生在蕭家地宮裡的事知之甚少,崔雲杪的嘴又閉得比蚌殼還緊,實在是叫她不好奇都不成,莫名覺著這小子的來歷有些古怪。
辭嬰本以為崔雲杪叫他來是為了說蕭凌雲的事,不想竟是為了給他找記憶。
他眼下的記憶就只缺了他降臨在蒼琅的那一塊,找回那部分記憶,便能知曉他靈臺因何受傷,也能弄明白她的髮簪因何會回到他手中。
辭嬰想了想便道:“好。清夢潭與明水流音臺隔得遠嗎?”
裴朔緩了緩神,道:“清夢潭與明水流音臺都在‘一夢笑春風’的幻陣中,只相隔幾個幻陣。你是想在你師妹入明水流音臺的時候進清夢潭?”
辭嬰道:“確實是有這個打算。”
裴朔輕輕頷首:“那明日一早,你們便一塊入‘一夢笑春風’罷。”
話落的瞬間,一道傳音已經發了出去。
雨勢漸大,整座無憂山像是披上了一層薄紗。
這樣的落雨日,最是合適把酒談情,此時的一醉方休堂擠滿了弟子,簡直人滿為患。
翁蘭清乾脆把一醉方休堂裡的酒各買了十壇,在合歡宗的百花臺挑了座暖閣招待虞白圭和葉和光。
暖閣內繁花似錦、暗香浮動,三面白牆畫滿了一尊尊姿態不一的歡喜神。壁畫中的歡喜神栩栩如生,每一個動作皆蘊含著水乳交融、陰陽合調的圓融之意。壁畫之下錯落有致地擺著一張張蒲團,一看便知是給修煉陰陽合和功的弟子們參悟用的。
虞白圭拎著酒壺細細品悅,道:“翁師弟修煉的是《明水清心咒》,也需要參悟這些雙修法門嗎?”
翁蘭清道:“我們明水派修士可在任何地方修煉心境,這暖閣也是明水派修士常來之地。”
虞白圭好奇地望了望封敘,見翁蘭清這漂亮得不像話的徒弟臉不紅氣不喘,毫無半點害羞忸怩之態,不由讚歎道:“你這徒弟很了不得啊,要擱我徒兒陳燁在這,怕是看一眼便要落荒而逃。”
翁蘭清溫聲一笑:“我這徒兒的天資連掌門師兄都讚不絕口。百花臺的桃花幻陣最是能挑動人心中的欲,不知困住了多少弟子,掌門師兄與封敘是唯二進去後能破陣而出的人。
“掌門師兄惜才,這小子剛入築基境便允他到明水流音臺淬體煉魂。別看他只有築基境修為,等閒丹境修士都未必打得贏他。”
翁蘭清誇得真心實意,封敘聽得面不改色,唇角始終噙著笑意,只垂眸給幾位真君斟酒。
虞白圭一口喝乾杯中酒,道:“聽說裴宗主開了金口,允我懷生師侄入明水流音臺,給她彈《天音訣》的該不會就是封師侄吧?”
翁蘭清道:“正是這小子。”
說完又看向封敘,道:“掌門師兄可有定下時間?”
封敘一握腰間的傳音符,道:“剛收到師伯傳音,叫我明日便去明水流音臺。”
翁蘭清似是有些意外竟會如此快,但很快又露出笑意。
“即是明日就要去,你現下便回洞府焚香靜心罷,難得遇到十成十契合的修士,正好藉此機會衝破瓶頸,免得師兄又要責備我待你不上心。”
“是。”
封敘起身要退下,虞白圭勐地塞了個符寶過去,道:“雖是宗門之命,但還是多謝你替懷生師侄淬體煉魂,這是謝禮。”
封敘不客氣地接下。
出了暖閣,他連個屏障都不支,一腳踏入雨中,迤迤然離去。
無邊細雨籠罩了天地,穿過一座座亭臺樓榭,曲折的迴廊忽如水霧般散去,現出十數座綿延起伏的山脈。
懷生回眸看向身後的亭臺樓榭,恍然道:“外事堂的亭臺樓榭原來是‘陣旗’,無憂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幻陣。”
“呦,這麼快就看出來了?”徐蕉扇手中的油紙傘往前一點,一道繁花造就的棧橋憑空出現,橫於眾人足下。
“我們無憂山可不只有一座主峰,對面那一整片山脈都是無憂山的一部分。這道棧橋通向的山脈便是弟子們的洞府所在,走罷,隨我來。合歡宗處處皆是幻陣,若是無人領路,你們一個不留神便會迷失在幻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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