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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那句話,虞白圭用的密術傳音,顯然是不想叫人聽見。

虞白圭目光看向窗外雨霧中的一點昏黃燈光。那燈光從隔壁一間洞府裡漫出來,正是辭嬰歇息的地方。

辭嬰離開裴朔洞府後,提出了要看桃木林異變後的所有掌門手札,尤其是關於萬年前那位天外來客的記載。

蒼琅諸宗關於這部分內容的記載大同小異,崔雲杪乾脆叫何不歸燒錄在一封劍書裡發給辭嬰。

掌門手札記載的都是秘辛,涯劍山裡只有掌門、律令堂首座以及暗劍才能看。

虞白圭想看還得何不歸同意,結果那小子一句話落下,師姐和師兄馬不停蹄地便將掌門手札燒錄下來給他。

無怪乎他覺得蹊蹺。

崔雲杪理所應當地道:“還能有什麼來歷,自然是涯劍山的弟子萬仞峰的劍主,你只需要記住他這個身份便成了。”

一團幽光從劍書射出,形成一面光幕,密密麻麻的字鋪展在光幕裡,全是關於桃木林的記載。

辭嬰手執劍書抬目凝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及至光幕黯淡,化作虛無,方放下手中劍書。

三萬四千多年前,桃木林起異變,陰煞之氣從不周山湧出,九隻從天而降的煞獸開始肆虐蒼琅。

那一日正是飛昇日,蒼琅諸宗將將目睹完一批飛昇修士踏入來自寰宇界的接引天梯。

彼時蒼琅只要十名以上的化神大圓滿修士引動天契,便可在不周山召來接引天梯。南聽玉是這批飛昇修士中的一員。

這是蒼琅最後一次引來接引天梯,再往後便是長達兩萬四千多年的混亂與黑暗。

九隻煞獸實力強大,蒼琅無數化神修士以身為祭,也只能重創,無法滅殺。然而最令人膽寒的是,桃木林中的陰煞之氣滋生出越來越多的煞獸,並一寸寸吞食靈氣濃郁的人族領地。

一萬年前,就在人族失去九成領地之後,一位天外來客從天而降,一劍殺死八隻煞獸,還特地為碩果僅存的人族領地起了幹坤鏡。

人族得以喘息,在往後的一萬年裡休養生息。

“三月初九。”

辭嬰目光越過半開的窗牗和雨霧,定定望向天幕下的幹坤鏡。

萬年前的三月初九,南淮天的扶桑上神自散真靈,隕落於無涯山。同一日,蒼琅迎來了一位天外來客。

她在自散真靈之時,便已決定要來蒼琅了。只是在她殺死八隻上古煞獸為人族設下幹坤鏡後,蒼琅各宗的掌門手札裡卻再無她的記載。

這整整萬年的時光,她在哪裡?又是如何在二十年前轉生到南家?

二十年前……恰也是他出現在蒼琅的時間。

辭嬰摩挲著腰間的傳音符,忽然很想聽見她的聲音。指尖往傳音符注入靈息,懷生的聲音立時出現在他耳邊——

“師兄,我在徐師姐的洞府,明日她會帶我去掌教臺。”

少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明快悅耳,辭嬰輕輕握住傳音符,想要給她傳音,轉念想到她這會正熱熱鬧鬧地與徐蕉扇她們相聚,又壓住了那點衝動。

九重天裡誰都知道扶桑上神喜歡熱鬧。因格外受南淮天諸神族的喜歡,她的抱真宮每日都是花團錦簇,歡笑不斷。

自她隕落後,她的師姐望涔上神再度成為南淮天戰部的戰主,南淮天戰部也再度成為十二戰部中的弱部。

二十七域的仙人有更換戰部的自由,但除了叛出南淮天戰部的三名戰將,她招來的戰將無一人離開。逢三差五便要去無涯山給生死樹鬆土澆靈液。

雖不曾見過作為扶桑上神的她,但辭嬰已能想象到她在戰部裡有多受歡迎,有她在的地方又會有多熱鬧。

此時徐蕉扇的洞府,定也是熱鬧極了。

辭嬰垂下眼睫,緩慢鬆開腰間的傳音符,在洞府裡安靜等待天明。

懷生聽故事聽得一宿未眠,待得天明便與徐蕉扇前來掌教臺。

明水流音臺和清夢潭雖在“一夢笑春風”內,但需要專門的玉符開啟陣法方能入內,只得先在桃林等候裴朔過來開陣。

懷生遠遠便看見守在桃林入口處的那道身影。

驟雨初歇,樹上的桃花瓣馱著未逝的雨水,沉甸甸壓在枝頭。林中濃霧瀰漫,深深淺淺的桃花瓣飄浮在霧中,如夢似幻,宛若仙境。

辭嬰一身玄衣落拓,身量頎長,比尋常男修都要高上半頭,瞧著丰姿如翠,如玉樹映風。

懷生素知他生得俊美,也不是第一日知曉他有一副好皮囊。但今日再看他,卻有些不一樣了。

像是一塊傳世美玉,從前只知它美,卻不知它具體哪裡美。如今卻如撥雲見日、醍醐灌頂,一下便看到了它所有撩撥人心的細節。只覺無一處不合心。

懷生不自覺地看向他沒什麼血色的薄唇,心說他在幻境中的唇色比現實中要紅潤不少,被她吮咬過後更是紅得像櫻果。

腦中某些不請自來的畫面叫懷生心虛地挪開了視線。

早在她與徐蕉扇出現在桃林時辭嬰的目光便望了過來。徐蕉扇輕輕推她肩膀,笑道:“去尋你師兄罷,我去屍傀宗了。”

佛家的某些法門可祛除屍傀上的怨氣,松沐昨日便去了屍傀宗,花了一宿的工夫助沐陽將烏晴真君的屍身修復好。初宿和林悠她們已經過去屍傀宗看烏晴真君去了。

懷生抬腳朝辭嬰行去,視線總忍不住朝她“輕薄”過的地方看,反應過來後又悄悄挪開眼。

慢騰騰磨蹭到他身旁,還未開口說話,忽然額心一涼,竟是辭嬰叩了下她額頭。

“躲什麼?”辭嬰垂眸看她遊移不定的眸子,疑惑道,“昨夜喝酒了?還未酒醒?”

懷生昨夜在徐蕉扇洞府的確喝了酒,但那點酒意早就散了。之所以要目光躲閃,不過是為了不叫自己心猿意馬。

她定一定神,強逼著自己迎上辭嬰的目光,點頭“嗯”了聲。

辭嬰只當她的異樣是酒意未醒,抬手一點她眉心,用靈力給她化去酒氣,一面說道:“清夢潭與明水流音臺相隔不遠,出什麼事了便給我傳音,我讓星訶前輩陪你進去,有他—在——”

他的話音倏爾一頓。

辭嬰盯著懷生眼睛,烏黑長睫順著她目光朝下一壓,瞥向自己的嘴唇。

半晌,他掀了掀眼皮,問道:“南懷生,你在看哪裡呢?”

第75章 赴蒼琅 他的唇冰涼、柔軟。……

微風拂過, 林中緋浪翻湧,落英簌簌。

懷生目光還膠在辭嬰唇上,冷不丁聽見他這話,不禁心神微顫, 忙穩住心神, 抬起右手輕碰他的唇,佯裝鎮定道:“你這裡沾了點露水, 我替你擦掉。”

說著往前邁了半步, 腳尖抵著他腳尖,拇指指腹順著他下唇輪廓緩慢一撫。

他的唇冰涼、柔軟, 與幻境中的觸感如出一轍。

懷生心中彷彿打碎了一甕剛燙好的酒,酒液潑灑, 燙得心頭髮顫,滴滴答答墜地, 帶起陣陣微醺之意。

辭嬰怔在原地, 腦中要叮囑的話盡數消失。他靜靜盯著懷生低垂的眉眼, 唿吸逐漸放輕。

冷不丁幾道腳步聲從掌教臺傳來, 懷生和辭嬰聞聲皆是一頓。二人對視一眼,懷生故作淡定地抽回手, 後退半步,欲蓋彌彰地撥一撥垂在肩上的頭髮。

辭嬰看了看她,很快別開視線, 望向朝他們走來的幾道身影。

懷生抖完那壓根不存在的花瓣,也抬眸望了過去,瞥見行在中間的雲杪真君,瞳孔不由得一縮。

雲杪真君眉心那光團已經徹底黯淡了下去,透著一絲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就在懷生看向崔雲杪時, 崔雲杪也在認真打量站在桃樹下的少女,見她一雙杏眼清正透亮,周身氣度清澹溫煦,忍不住暗讚一句:不愧是她崔雲杪的親傳。

她沖懷生微微一笑,溫聲道:“合歡宗的明水流音臺是個風水寶地,連我都不曾去過,你能賴多久便賴多久。”

當著宗主裴朔的面,崔雲杪這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很是理所應當。

裴朔好脾氣地笑了笑,對懷生道:“封敘在音幻一術的造詣乃是所有弟子之最,你放心入明水流音臺便是。”

懷生點點頭,先是朝雲杪真君恭恭敬敬道一句:“是,師尊。”

接著又朝裴朔感激道:“多謝裴宗主。”

裴朔緋紅袖擺微微一揚,兩枚法印從他袖中飛出,分別飛向懷生和封敘額心。

懷生只覺額頭一涼,瀰漫在桃林中的濃霧倏爾朝兩側翻湧,現出一條由無數桃花鋪就的甬道,甬道盡頭隱約可聽流水潺潺。

封敘瞥一瞥她,含笑道:“南師妹請隨我來。”

懷生“嗯”一聲,眼睛卻忍不住看向辭嬰。

辭嬰衝她點點頭,丟出一團毛茸茸的白影。那白影正是星訶,星訶打了個呵欠,輕身一躍便穩穩落在懷生肩膀。

自打在懷生肩上呆過後,星訶對於保護懷生這苦差事是一點兒也不抗拒了。

誰叫豆芽菜的肩膀比黎辭嬰的還要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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