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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訶老神在在地趴在懷生肩膀,細長的狐狸眼卻是盯著封敘的背影,蓬鬆的毛髮微微立起,儼然一副戒備的姿態。

這傢伙的氣息很不對勁兒。

被星訶的視線盯得發憷的白骨使勁兒往封敘的頭髮裡鑽,慫慫地道:“主子,她身上有東西在盯著我們。”

封敘踩著一地桃花瓣,意態從容地道:“你的膽子還能再小一些嗎?”

白骨誠實道:“已經夠小了,再小就沒了。”

“……”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封敘淺淺一笑,“怕什麼,不管跟來的是什麼東西,我都能困住它。”

隨著潺潺的流水聲漸行漸近,一道璀璨的光門出現在前頭。

封敘步履不停地步入光門,旋即停在光門兩步開外,回眸看向懷生,似乎是在等她過去。

身後落滿桃花的路正緩緩消失,濃霧漫了上來。

懷生不再遲疑,帶著星訶快步踏入光門。不想過了光門後,肩上的星訶竟然不見了蹤影。

回首一望,只見星訶胖乎乎的身體掛在光門裡,一雙狐狸眼瞪得幾乎要掉出來,滿臉都是震驚。

見光門正在緩慢閉合,星訶往後一退,周身靈光一亮,再度朝光門撞去,結果又一次掛在光門之上。

他登時急得團團轉。

他是九尾天狐,還是魂體,不該有幻陣能困得住他!

“他麒麟的,這是什麼破陣法,我堂堂九尾天狐竟然進不去!”星訶又急又怒。

眼瞅著光門只剩下一條細縫了,懷生想了想,寬慰道:“星訶前輩在此處等我罷,我結束了便來尋你。”

一道傳音剛送出去,那光縫頃刻間消失。眼前風光豁然開朗,只見輕盈妍麗的桃瓣鋪天蓋地落下,數不清的巨石浮在半空,石身遍佈細密的洞孔。洞孔漫出絲絲縷縷的音紋,音紋橫七豎八交織成網。

懷生放出靈識一觸,靈臺立時響起密羅之音。這密羅之音如雷鳴殷殷,轟隆炸耳,震得她體內血氣翻湧,唇角溢位一縷鮮血。

這明水流音臺的音攻之力好生蠻橫!

“南師妹莫放出靈識試探這些密音石,免得要受傷。”封敘的提醒姍姍來遲。

懷生回過身看他。

少年姿容昳麗,漂亮的桃花眼天生帶著笑意,眼角一粒妖異的硃砂痣。合歡宗華麗的廣袖緋紅袍服穿在他身上,竟都遜色了三分。

他身後便是合歡宗鼎鼎大名的明水河。錦河如帶,足有百丈寬,桃花瓣一層疊一層,在水中沉浮。

封敘在河岸一處白沙地席地而坐,取出七絃瑤琴橫於膝頭,半垂下視線,對懷生笑道:“南師妹請到水中去,感悟我的琴音。”

他的聲音含著笑,語氣也溫柔,帶著恰如其分的友好,但懷生依舊能感覺到這份友好裡的疏離感。

懷生看了看他,禮貌地道:“有勞封師兄了。”

說罷便十分自覺地挑了個稍遠的河段,涉水行至中央,盤膝而坐。

河水不深不淺,恰到懷生胸膛。甫一坐下,便有一股龐大的靈壓從四面襲來。

密音石環繞的明水河,每一滴水都蘊含音攻之力。懷生身臨其中,只覺周身血液翻沸,耳膜鼓動,眉心如有鋒芒在刺。

天地間的聲音只餘下耳膜中血液流動的聲響。

懷生肉身淬體已有小成,忙閉眼運轉周天,將群山壓頂般的靈壓慢慢渡入心竅,令其遊走於經脈血肉之中。

淬體帶來的劇痛並未叫她露出半分痛色。靈壓入體後,耳膜的壓力驟然減小。懷生凝神靜聽,終於聽見來自河岸邊的琴聲。

《天音訣》乃是上古音宗傳至下界的音譜,琴音一出,便見無數靈蝶從封敘指尖飛出,空中密網般的音紋彷彿受到召喚,井然有序地黏在靈蝶的雙翼。

靈蝶揮動雙翼,黏在上頭的音紋折出一個尖角,隨著靈蝶一隻只撞向懷生,瘋狂湧入懷生的靈臺和肉身。

明水河帶來的疼痛霎時間消去,懷生只覺如沐春風如浴甘露,舒服得近乎飄飄然。靈識沉入靈臺,便見那漫天飛舞的靈蝶正化作一點點靈光箭矢般飛入一株巨樹虛影。

那株巨樹虛影淡得只有幾撇輪廓,隱約可見是一株穠麗欲燃的桃樹。

被靈蝶牽引而入的音紋散去銳氣,如柔軟的蛛絲,纏住懷生的靈識,結成一個厚厚的靈力繭,滋養著神魂。

懷生不禁沉浸其中,漸漸入定。

白沙岸邊,白骨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見懷生入了定,連忙從濃密的髮絲躥出,立在封敘肩上,白森森的骷髏嘴一張一合,驚歎道:“主子,你的虛靈蝶好喜歡她,竟是一隻都捨不得遠離她,有幾只為了飛入她靈臺還打起架來!”

倘若封敘只是一名尋常的明水派修士,此時合該運轉周天,引音紋入瑤琴,入定修煉音幻之術。

然而封敘壓根沒想入定,慢悠悠彈完幾遍《天音訣》,待得懷生徹底入定後,琴音陡然一轉,從春風化雨般的天音變作似有若無、虛實交替的太虛希聲。

九枚道印從封敘眉心飛出,封敘放下瑤琴,緩步走向明水河。

滔滔奔流的河水如遇巨力,往兩側一分,露出一條兩步寬的乾燥河床。白沙河岸之上,孤零零的七絃瑤琴琴音不絕,竟是自主撥彈了起來。

封敘踏著河床,半跪在懷生跟前,緋紅衣襬逶迤在地,九枚道印連出一個圓形法陣,如夢似幻的靈光從法陣落下,將他二人籠罩其中。

懷生長睫靜靜垂落,對發生在外界的這一切無知無覺。

少年昳麗的面容再無笑意,桃花眼噙著幾許薄涼之意,仔細端詳她的臉。

在他的視野裡,懷生眉心凝著一團血霧,數不清的血色細線深埋其中,靈識一旦沉入,便有無數孽力反噬,神魂如遭萬蟻啃噬,疼痛難當。

這是因果孽力。

因果孽力與心魘共生,通常孽力越深,心中的魘魔便越厲害。但奇怪的是,封敘在懷生身上只看見孽力,卻不見魘氣。

“因果孽力纏身,竟能做到半點心魘都不生,還真是世所罕見。我來看看她的太虛之象。”

封敘伸出兩根手指掐住懷生下頜,薄唇微張,一片桃花瓣從他唇間飛出。

白骨張著兩隻空洞的眼睛,定定望向那片桃花瓣。

孽力如此深重之人,她的太虛之象恐怕比九幽煉獄乃至荒墟都要可怖。白骨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然而懷生身上的氣息實在是太過好聞,最終好奇壓過害怕,便見他變作一粒沙礫沾上桃花瓣,隨著封敘清風般的靈息一同飄向懷生眉心。

第76章 赴蒼琅 終於忍不住要動手了?

合歡宗, 桃花林。

辭嬰不錯眼地盯著那條桃花鋪就的甬道,及至甬道消失,整片桃林再度蒸騰起白霧之時,方慢慢收回目光。

裴朔信步踏入桃林的另一側, 道:“黎小友請隨我來。”

隨著他這一聲話落, 一條曲折彎繞的小徑自他腳下憑空現出,延至桃林深處。

辭嬰抬腳跟上裴朔, 一片桃瓣從他肩上墜落, 落地時,二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崔雲杪若有所思地看著辭嬰消失的方向, 少頃,她看向應御, 道:“我若是願意多扎幾回靈謖針,還能再使一次劍嗎?這麼好的徒弟, 總得讓他們看看我的萬仞劍訣。”

應御慣來毒舌, 聽見崔雲杪這話, 卻是沉默了許久, 半晌才道:“我盡力。”

崔雲杪也知道自己強人所難了,想了想, 決定再加大一點兒難度,拍拍應御的肩膀,笑道:“要是能再燒錄三枚劍符就更好了, 我還沒給我徒兒見面禮呢!”

應御:“……”

合歡宗的“一夢笑春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幻陣,林中花樹虛實不一,法陣層出不窮。清夢潭便藏在其中一個法陣裡,倘若無人帶路,根本無法尋到入口。

行至林中深處, 裴朔捻指掐訣,一株不起眼的桃樹登時化作一扇光門。辭嬰踏入光門之內,漫天翻飛的桃瓣霎時遠去,只餘一口幽寒深潭。

潭水清澈,波光粼粼。天上一鐮皎月穿雲而過,撒下一片清輝。遠天旭日盤旋在低矮的山巒,旁邊又有一輪豔陽高掛中天,豔陽之下,一道七彩虹橋橫亙於天地。

這瑰麗又光怪陸離的天象叫辭嬰的眉梢不由得一揚。

蒼琅已經見不到日月星辰了,這一切都是幻象,卻逼真至極。

裴朔順著他目光,笑著解釋道:“這裡除了清夢潭是真的,旁的都是夢境的殘留,夢境殘留的時間端看造夢者的修為和執念。”

他指著天穹裡的日月星辰,道:“這些,都是合歡宗的祖師們留下的。距今也有兩萬年之久了,他們是我合歡宗最後一批化神修士。”

又指向一片綠意蔥蘢的靈圃,含笑道:“這是我在留在清夢潭的夢境。”

靈圃中靈草靈花鬱郁、蛺蝶翩翩,花叢草間露水猶存,比天上的日月星辰還要栩栩如生。

靈圃中央隱有一道朦朧的背影,那人身著白裳綠裙,身姿綽約,便是不見真容也覺清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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