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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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嬰不曾見過這人,但一看那身衣裳便知是丹谷的修士。
他看了看裴朔,道:“我將以做夢的方式夢見我失去的記憶?”
見他不過一眼便看出關竅,裴朔長眉一挑,語氣不由帶了點意外:“沒錯,我的琴音會帶你入夢,進入你的意識深處。但想要順利挖掘被你遺忘的記憶,你須得全心全意信任於我,放任我的琴音進入你的祖竅。”
辭嬰來這個地方多少帶點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意思,聞言便淡淡道:“我會盡力一試。”
裴朔頷首,想了想又語重心長地叮囑道:“倘若你的意識無法全心信任於我,也莫要勉強,以免靈識受創。黎小友請入潭中。”
說罷五指朝空中一撥,七絃瑤琴錚然一響,月色下深不見底的幽潭水流湧動,緩緩現出一眼漩渦。
辭嬰望一眼清夢潭,沒有任何遲疑便瞬移至清夢潭上空,縱身跳入漩渦中。
冰冷刺骨的潭水頃刻沒頂,失重感襲來。辭嬰在水中不住地下墜,彷彿永遠都觸不到底。
天地闃然,萬籟俱寂。
他張眼望向潭頂,只見一點月華飄蕩於水面,隨著他下墜,那點微光變得越來越遙遠。到得最後,竟只剩下針尖大的一點。
辭嬰一瞬不錯地盯著那點針芒,沒頂的窒息感攫住了他,叫他的身體慢慢地、慢慢地發硬,他的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斷斷續續的琴音凝成細細的一絲光線,侵入潭水,穿過針芒,朝辭嬰游來。
辭嬰下意識伸出手,指尖剛一碰到那光線,他瞳孔冷不丁映入一隻素白纖細的手。那隻手帶著她獨有的體溫,輕輕撥開水,握住他手掌,將他勐地一拉。
只聽“嘩啦”的一聲響,辭嬰被一股巨力扯出水面。
“辭嬰道友,你沒事吧?”
溶溶月色之下,少女長身玉立,靜立於江面,巴掌大的一張臉綴滿了水珠,正沿著她輪廓美好的下頜簌簌墜落。
辭嬰怔怔然地看著她。
這時,辭嬰身後冷不丁傳來一道暴躁的馬鳴聲。
辭嬰長睫微動,回眸一望,便見一隻通體雪白的珍品寶馬正噴著兩管熱氣,不耐煩地甩動馬尾。
目光一觸及這隻白馬,辭嬰終於確定這個夢境發生在何時何地。
這是他們第二回 來煙火城的記憶。
這一回他們依舊掉落在歸雲山的妖蟒洞穴,小神女一回到歸雲山便迫不及待地下了山。
只可惜歸雲山山下再不見歸雲鎮,滄海桑田,曾經偏僻淳樸的歸雲鎮成了一處軍事要塞,城牆高聳,上書“仙人關”三字。
從前住在歸雲鎮的凡人們也早已化作一抷黃土,不知走過多少趟輪迴道。
獵戶錢家的舊址成了一間小小的餛飩店。
小神女循著記憶來到這處舊址,只可惜物非人亦非,他們連一絲歸雲鎮的舊日蹤影都找不回來。
小神女點了兩碗餛飩在餛飩店坐下,邊吃邊聽店主給他們說仙人關的歷史。
“我們這座城鎮名喚‘仙人鎮’,‘仙人關’正是因鎮名而起。二位遠道而來,想來是不知我仙人鎮真的出過仙人罷?”
“仙人?”小神女來了興致,道,“老丈說的是哪一種仙人?那仙人可有名諱?”
“自是能騰雲駕霧能在天上飛的那種仙人。那是兩千年前的傳說了,那時我們仙人鎮還不叫仙人鎮,而是叫歸雲鎮。歸雲鎮因歸雲山而得名,彼時歸雲山出了幾隻修煉成精的獸妖,專門吞食上山的獵戶和鎮民。那仙子掐指算到歸雲鎮有大妖禍世,便下凡來除妖。”
辭嬰與小神女聽到這裡,心中皆是一動,下意識對視一眼,聽那店主繼續道:“那仙子除妖后便騰雲駕霧,自歸雲山回仙界去了。歸雲山從此成了仙山,山中還有一座專門供奉這位紅豆仙子的山神廟。”
“咳咳咳——”
聽見紅豆仙子幾個字,小神女一個沒注意嗆了一口,咳得滿面通紅。
辭嬰伸手去給她拍背,又給她斟了一盞茶,等她終於不咳後,方側頭問那店主:“那山神廟在何處?”
店主幹的是迎來送往的活計,一看便知這兩位非富即貴,正盼著他們去山神廟多捐點香火錢。
忙將手中沾著油漬的抹布往肩上一甩,熱情道:“就在歸雲山東面的半山腰處。二位若要去,從東邊的石階上去便可。關於這位仙子的話本子也有不少呢,仙人鎮裡的書肆都有賣。”
辭嬰原以為小神女會先去看那座山神廟,結果她卻是去了書肆,將所有與紅豆仙子有關的話本子一掃而空。
“回來歸雲山時再去看那座山神廟吧,我們朝東去,如何?這次我想去看看別的地方。”
辭嬰去哪都無所謂,點頭應道:“行。”
他們買了一輛馬車便往東去。此次前來煙火城,小神女特地換了不少人間的金子,挑選的馬車自也是一等一的好。拉車的馬高大神峻,車輿華麗舒適,裝了滿滿當當的吃食和話本。
趕路時,她便坐在軾後,一面駕車一面吃著人間的小零嘴,笑眯眯道:“我這次帶了一百兩金子,夠咱們這一趟的花銷了。”
小神女做好了萬全準備,連金子都提前換好。結果神算不如天算,人間正值戰事,沿途難民成群、餓殍載道。她這一百兩金子換了糧食和傷藥給難民,很快便揮霍一空了。
戰亂時代,她這些善舉饒是再低調,也惹來了不少麻煩。燒殺搶劫、無惡不作的強盜、馬匪紛紛盯上他們。
小神女倒是不介意,甘之如飴地說道:“他們盯上我們,便不會去禍害凡人了。”
她不介意,辭嬰自然也不介意。他來煙火城不過是為了陪她,人間是喜是苦,是太平還是戰亂,都無關緊要。
雖無法力在身,但他們肉身強悍無人可敵。便是被人追了一路,也毫髮無損。
是以變故發生的那一瞬間,不僅小神女,連辭嬰都有些始料未及。
罪魁禍首是那隻白馬。
這隻大白馬英勇神峻,小神女簡直是愛不釋手,金子尚且在手時,給它買的都是最肥美的水草蔬果。金子沒了後,大白馬的口糧自也降了級,只能用粗糠給它果腹。
小神女本想放它自由迴歸山野,結果它死活不肯走,非要留在他們身邊。偏偏脾氣壞極了,累了渴了餓了都要撒一通脾氣。
這次便是在路上鬧脾氣,又恰巧遇見山賊埋伏,慌不擇路之下連人帶車一同掉落懸崖。
懸崖之下江水湍流,小神女先是把大白馬扛回岸邊,接著又潛入水下去尋辭嬰。
他們在水中沉浮了大半夜,回到江岸時正值破曉。
小神女一邊安撫受了驚嚇的大白馬,一面打量辭嬰的臉,遲疑地問道:“辭嬰道友,你可是畏水?”
辭嬰眉眼微微一沉。
她心細如髮,到底是發現他落水時的異樣。那點異樣不甚明顯,不過是水淹沒他時,他肢體僵了片刻,無法像常人一般泅水游出水面。
神族有神力護體,便是落水了也能頃刻瞬移至岸上。辭嬰幼年時落下的這點毛病不值一提,也稱不得“畏水”。
九黎天諸仙神素知黎淵少尊性冷喜靜,離群索居於青辭宮,除了去荒墟,鮮少現於人前。
無根木生在虞水玄潭之上,浮在玄潭中央的青辭宮正是辭嬰的宮殿。宮殿之下便是寒潭,辭嬰在水邊長大,自是不畏水。
“不算畏水,只是不喜。”他淡道。
辭嬰沒有說的是,他不喜的乃是九重天裡的暝淵之水。
深秋的江水寒意侵人,但與暝淵之水的刺骨森寒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麼。只是辭嬰落水的那一剎那,他腦中還是閃過幼時的一段記憶——
漆黑的望不見半點光的暝淵之水,沒頂的窒息感,被他緊握在手的神木壎,以及那位憤怒憎恨的眼神。
“黎淵!你以為你是因為什麼來到這天地的?我願與你父神結契便是為了這個使命,你憑什麼拒絕?你怎麼敢拒絕?”
使命?
辭嬰微嘲。他來這天地的使命除了他自己,誰都沒資格定,他的母神絳羽上神也不例外。
寒風蕭瑟,洪波翻湧。
辭嬰目光晦暗地盯著腳下的江水,冷不丁一張雪白小臉湊到他近前,對他認真道:“既然不喜,我們日後遠著便是了。你放心,我再不會叫你落水。”
金烏破開夜幕,曦光涉水而來,山野裡吹來細細簌簌的花瓣。
小神女披著一頭溼漉漉的發,牽著白馬朝岸上走。走沒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忙又回過頭,道:“辭嬰道友,快跟上我!”
她的眸子映著他以及他身後的晨曦,顯得那樣明亮。
與晨曦一同渡水而來的還有一道影影綽綽的琴音,聽見這道琴音的剎那,辭嬰勐然間回過神來。
這是他的夢,他在清夢潭做的夢。
與那位有關的記憶,早就被他封藏掩埋。在煙火城掉崖落水的這一段,他幾乎要忘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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