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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他還會夢到這一刻?

虛空中一片桃瓣緩慢飄來,懷生聞到了桃花的香氣。這香氣濃郁得詭異,叫她心神為之一顫,強行從入定中醒來。

這一睜眼卻是叫她生生愣了下。

眼前之景不是她祖竅中的九樹虛影,也不是音石環繞的明水流音臺,而是一片滿目瘡痍的焦土。

懷生環目四顧,只見地裂如龜紋,千萬裡內盡是焦黑之痕,一副被烈火炎熔灼燒過的慘狀,死意叢生。

這樣的土地本該川涸木藁,孕育不出有靈之物。

可出乎意料的是,焦土之上卻見枯木抽芽、繁花吐蕊,就連龜裂之處都有細如針的青草密密縫補,像是一條條系在地面的綢帶。

孱弱的生機覆蓋住這片死寂之地。

懷生望著眼前景象,心想她這是又入幻了?若當真是幻陣,她為何感應不到陣眼?

風從曠野裡吹來,帶著清淺的草木之香,將她淺青色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虛空中飄來的桃瓣已然變作一道緋紅身影,立在半空。

封敘垂目望著這片天地,眸中閃過幾許驚詫之色。

“死地生靈,復死而生。這是……萬物復甦,她的太虛之象竟是萬物復甦。”

“萬物復甦?”白骨從他耳尖冒出一個骷髏頭,“這太虛之象我怎麼從不見過?她孽力纏身,我還以為會看見比九幽煉獄還要可怕的太虛之象,沒想到是這麼……這麼令人舒服的太虛之象。”

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陶醉道:“主子,她這氣息真好聞。”

白骨不知如何形容這道氣息。像是在初春的早晨推開窗牗時,從密林裡吹進來的第一縷風,叫人神清氣爽之餘,又添幾許活力。連屍骨都變得暖暖的。

封敘盯著那道窈窕的青色身影,微微眯起了眼,道:“能不好聞嗎?萬物復甦的太虛之象蘊含的是生機,你吸入的正是生機的氣息。”

一主一僕旁若無人地說著話,懷生全然不知他們的存在。

她定定看著這片一望無際的焦野,緩步行在其中,試圖尋出這個幻陣的陣眼。

才走了不到半里路,一陣暴烈的風嘯聲冷不丁響起,淡藍天幕突然現出一條細縫!

封敘回頭望著那道細縫,漂亮精緻的眉眼不見驚慌,反而氤氳起一點充滿興味的笑意。

他笑道:“嘖,終於忍不住要動手了?”

說完又看向懷生,饒有興致地道:“不僅相中我,還相中了你,膽子還真不小。”

少年的聲音陰柔甜蜜,卻滿是幸災樂禍之意。

雖聽不見封敘的聲音,但空中這駭人的動靜早就驚動了懷生,她轉身望向那道越擴越大的裂縫,眉心不由得一皺。

狂風從封敘身後湧來,穿過他的虛影,撲向懷生,將她直直撞了個趔趄。

少女一頭青絲揚在風中,纏繞在髮間的墨綠髮帶被風力抻得筆直。她冷靜地支起一道屏障,紅唇微張,一道道法訣從她嘴裡飛出。

封敘盯著她露在風中的臉,神色微頓,旋即慢慢地眯起了眼。

扒著他耳尖的白骨順著他目光朝下望去,再度發出一聲驚歎:“主子,她的臉真好看!比咱們太虛天的桃花還要好看!”

第77章 赴蒼琅 主子,她……是不是要進階了?……

眼前的少女五官精緻絕倫, 的確如白骨所說,生得豔若桃花,偏偏一身氣度又如松竹般的清正, 減去三分嬌豔的同時, 又添了幾許清麗高潔。

從前她因過分蒼白的面色生生壓下七分麗色, 此時在她的太虛之象裡,散去一身病氣的少女恢復了本有的容貌,倒是令人驚豔。

不得不說,似她這般情形的,委實罕見。

天地分兩極,是以有諸如陰與陽、生與死、虛與實兩儀之分。

太虛天掌管虛幻之象,以天地生靈的太虛之象窺探其真我本相。似南懷生這般孽力深重之人,真我本相往往不會好看,多是魘魔纏身, 形如極惡之物。

封敘本以為她的太虛之象會是萬惡叢生, 不想竟是萬無其一的萬物復甦之相。真我本相更是遠比真身要令人驚豔。

封敘從前也曾見過與她一般因果孽力深重的神族, 其本我之相被魘魔吞噬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變成非神非人非鬼的怪物。

“主子,白骨喜歡她。”小骨靈變作一顆骨釘扎入封敘耳骨,甕聲甕氣地道, “她在太虛之象中變得這麼好看, 說明她的道心澄澈清正,不沾染半分惡穢。她還這麼好聞,主子你、你對她好一些, 別讓那個壞師尊傷害她。”

小骨靈嘴裡的“壞師尊”正是翁蘭清。

封敘似笑非笑地道:“她是蒼琅的修士,一身因果孽力深重,我可不願沾上她的因果。再說了, 她那師兄那麼厲害,也用不著我們管。”

說著又仔仔細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是巧合嗎?總覺著她這張臉有些熟悉。

白骨也知自家主子嘴甜心苦、鐵石心腸,頓了頓便道:“那主子你別欺負她。”

封敘不置可否,左手輕輕打了個響指。漫天的狂風亂石霎時一停,懷生只覺光影一晃,那片一望無際的焦土如同鏡花水月,一倏忽間便煙消雲散了。

幻象驟然散去,白沙地的錚錚琴音以及淙淙流水聲充斥在懷生耳邊。

是明水流音臺。幻陣破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並未叫懷生放鬆半點警惕,相反,她心中警鈴驀然大作,刺骨寒意爬上嵴椎,刺得她頭皮一麻。

懷生扭頭看向河岸,恰巧封敘也望了過來。少年五指搭在琴絃之上,昳麗的面容隱在桃樹的陰影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分明不再撫琴,琴聲卻沒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如金戈破空、鐵馬踏蹄,空中數座密音石隨著裂帛般的琴聲“唰”“唰”落下,電光石火間便扎入懷生與封敘四周,琴音轟然炸耳,懷生靈臺一麻,雙耳汩汩流出鮮血。

密音石亮起道道靈光,一個圓形金印籠罩了下來。

是傳送法陣!

懷生祭出靈木劍,磅礴劍光閃電般轟碎一顆密音石,封鎖空間的法陣登時出現一道裂痕。

靈木劍剛飛回她手中,冷不丁一陣天旋地轉,巨大的吸力從河底湧出,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明水河。

黑暗襲來的片刻,懷生飛快祭出兩塊符寶,青色光罩將她一裹,空間騰挪時產生的罡氣不斷地衝擊著光罩,待得光罩發出破碎的脆響,她悶哼一聲,旋即軟倒在地,徹底昏了過去。

翁蘭清看著昏倒在傳送陣中的少女,輕“咦”一聲,道:“居然差點兒將傳送法陣擊穿……還算你機警,知道在傳送法陣啟動時祭出符寶,若不然你這具肉身怕是要毀了。”

在明水流音臺淬體煉魂的修士,開啟祖竅引密音石靈紋入靈臺之時正是他們最不設防也最脆弱的時刻。

翁蘭清原以為設下傳送陣又隔空控制密音石便可順利將人擄走,不想差點出差池,險些陰溝裡翻船。

雖不知她是用何手段及時醒來,但受密音石一炸,又被傳送陣的罡氣擠壓,就算有符寶護體,也定然受傷不輕。

翁蘭清仔細檢查懷生的臉,見她唇角血跡斑斑,臉色慘白如紙,不由得面沉如水。

這是他千挑萬選給自己選來的肉身,倘若傷得過重反倒得不償失。

翁蘭清想了想,從幹坤戒取出一枚丹藥,喂入懷生嘴裡。

雖說師兄被困在清夢潭無法感知這處的動靜,涯劍山的真君們又無法入明水流音臺,但未免夜長夢做,奪舍之事自是宜早不宜遲。

喂完丹藥,翁蘭清點燃引夢香,佈下陣法,將懷生攝於身前靜坐,旋即單手掐訣,從眉心牽出一根晶瑩剔透琴絃。

翁蘭清眉目清朗,行事從容,瞧著只覺玉樹芝蘭。這遍體玄黑的琴絃卻是與他的氣度截然相反,處處透著陰森詭譎的氣息,從翁蘭清的眉心一出,便迫不及待地鑽入懷生眉心。

翁蘭清在命弦鑽入懷生祖竅之前,都還保持著警惕。如今見她毫無知覺,一顆心總算是落了下來。

運轉奪舍功法之前,他側頭望向靜室的一面牆壁,思量片晌,摸出傳音符,往裡注入密音後,便掐碎傳音符,閉目入定,將神魂一點點渡入琴絃之中。

傳音符亮起之時,葉和光將將轉醒。

他的記憶仍停留在他大醉於百花臺暖閣的那一刻,只記得自己醉酒後伏在暖閣的案几沉沉睡去,之後便聽見一陣熟悉的琴音在靈臺響起。

那是翁蘭清的琴音。

他二人相識於微末,雖非血緣至親,也無同門之情,但因脾性相投,相識不過十年便成了莫逆之交。

那會他們還只是兩個名聲不顯的築基境修士,曾約下青雲之志,要一同去不周山做闖山人,帶著他的清音術他的劍法去上界尋求長生之路。

一晃三百餘載,他們雙雙成就元嬰,也雙雙留下遺憾,再去不得不周山。

當年葉和光險遭奪舍,雖僥倖留下性命,但神魂受創,壽數銳減,為了不隕落,只能冒險進階,僥倖邁入元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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