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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壽數臨到盡頭,方破釜沉舟碎丹成嬰的。恭賀他成就元嬰的傳音數不勝數,但除了翁蘭清,無人知他曾在洞府裡枯坐了整整半年。

若說虞白圭是涯劍山最早立下決心做守山人的弟子,那葉和光便是最早定下主意要做闖山人的弟子。

為了闖不周山,他做了足足一百五十年的準備。

秦觀潮奪舍的那一日,翁蘭清與葉和光剛從東陵的獸潮前線退下,他們與煞獸鏖戰數日,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翁蘭清被秦觀潮擊成重傷,眼睜睜看著秦觀潮奪舍葉和光。

秦觀潮選擇他,不僅是因著他的天資,也是為了給兒子出氣。那位氣息腐朽的元嬰大圓滿修士一面啃噬他的神魂,一面獰笑道:“憑你也配與我兒相提並論,憑你也敢壓我兒一頭!”

他狀若瘋癲,儼然是心魘橫生。後來葉和光也生了心魘,時常回到被奪舍的那一日,聽秦觀潮一句句道著“你不配”。

夙願再難終了,以至心魘橫生。縱然秦觀潮在奪舍他的那一日便已隕落,但葉和光用盡法門也無法嚥下這份不甘。

這兩百年來,翁蘭清一遍遍替他壓制心魘,甚至為了他親去元劍宗,要求秦子規歸還秦觀潮的屍身。

翁蘭清用《天音訣》緩解葉和光的神魂之痛,創造一個個幻陣讓葉和光回到被奪舍的那一日,釋放他的不甘。

被逼著一次次看著摯友被奪舍,又一次次被秦觀潮重傷,翁蘭清的心魘便是從這時開始了。

翁蘭清問他:“當年秦觀潮可放縱心魘奪舍於你,為何你我不能?我們的悟性、天資、心性哪一樣不比弟子們好,既如此,我們代替他們將蒼琅的傳承帶出去,對蒼琅來說豈非更好?和光,我們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蒼琅!”

他說服著葉和光,也說服著自己,一日日加固著這個念頭,為它添上正義的色彩。

葉和光因神魂受創,便是進階元嬰,壽元也所剩不多了。翁蘭清為了救葉和光傷了根基,壽數同樣有缺。

翁蘭清想要一個全新的開始,這樣的新開始唯有一具全新的資質不凡的肉身可賦予。

葉和光於好友有愧,得知蕭家心有二意且還庇護了尉遲聘,在翁蘭清提出要蕭若水的肉身之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親去蕭家想要收蕭若水為徒弟。

每一個親傳子弟的魂燈皆由其師尊所煉製,魂燈裡的劍氣與陣法可擊殺奪舍者,也可在擊殺失敗後追蹤奪舍者的蹤跡。

只要毀了這一盞魂燈,宗門對弟子神魂的守護手段便會失效。

葉和光望著失去意識的少年以及已經被翁蘭清毀掉的魂燈,溫潤的眼漸漸現出一點血色。

翁蘭清早已為他準備好了後路,奪舍他之後,再重新制作一盞魂燈,以閉關之名關個數十年,便可熬到不周山開。

奪舍者行奪舍之事,修為須得比被奪舍者高一個大境界。葉和光與翁蘭清神魂有傷,奪捨不得丹境修士,只能奪舍築基境弟子。

這是翁蘭清為他精心挑選的弟子,對葉和光而言,封敘是再完美不過的肉身之選。

不過二十之齡便已是築基境大圓滿,奪舍他之後,至多三十年,葉和光便可重新修煉至丹境大圓滿。

靈臺又響起了錚錚琴音,葉和光耳邊傳來翁蘭清的叩問聲——

“和光,為什麼我們不可以?憑什麼我們就要做君子做好人?”

“你忘了你曾經許下的青雲之志了嗎?你說過你不願意留在蒼琅看著自己的仙途一點點走到盡頭!”

“不周山危機重重,我們可以更好地闖過去,將蒼琅的傳承帶去上界!”

葉和光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瞳孔血色如霧,恍如妖魔。

腳步聲緩慢響起,停在封敘身前。

變回耳釘的白骨緊張地盯著葉和光湊過來的臉,忍住了想要說話的衝動。

葉和光垂眼細細打量封敘,眼底深處隱有掙扎之色。

眼前的少年唇角沾著血跡,總是噙著笑意的桃花眼緊緊閉合,便是失去了意識也是一副痛苦的神色。

翁蘭清早就將合歡宗製作魂燈的秘法給了他,只要奪舍封敘,再做一盞魂燈,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而代之。

葉和光伸出手,指尖點在封敘眉心。

他的手指冰涼、顫抖,腦中思緒萬千。

一時是拜入步光峰成為真君親傳時的意氣風發,一時是師尊隕落時對他的不捨與擔憂,一時又是秦觀潮高高在上的戲耍與嘲弄。

突然,幽暗的密室驟然響起“鏘”的一聲出鞘聲。

葉和光眉心一痛,一縷鮮血緩慢湧出,順著他鼻骨滴落。

葉和光輕輕抬眼,對上一道銳利的劍芒,劍芒中殺意凜凜的劍意刺得他靈臺隱隱發顫。

“步光劍……”

如醍醐灌頂一般,葉和光喃喃道:“原來掌門師兄將步光劍交予我,防的便是這一日。”

葉和光剛進階元嬰境,何不歸便將步光劍交予了他。憑他的修為本不該成為步光峰劍主,掌門師兄說這是師尊的遺願。

師尊……

葉和光的師尊乃是上一任的步光峰劍主,若非當年的意外,師尊本是要親自送他去不周山。師尊隕落在桃木林後,步光劍歸宗,卻久久不曾擇主,及至葉和光順利進階元嬰。

涯劍山的七把鎮山劍皆是以七座劍鋒為主人,每一任劍主隕落後,鎮山劍會自主歸宗,擇選下一任劍主。

師尊留下這個遺願是為了利用步光劍鎮壓他的心魘,還是為了防他行奪舍之事,又或許二者皆有。

葉和光眼底的血色退潮般散去。

這一個剎那,他想到了許多,想到了雲杪師姐蔓延在脖頸的黑紋,想到烏晴真君割捨一腿的屍身,以及……師尊前去桃木林時始終無法散去的憂色。

師尊在離去之時,是否已經猜到了今日?

“哈——”

葉和光輕笑一聲,眼中熱意滾燙。

不顧步光劍的鋒銳,他鬆開觸在封敘眉心的手指,轉而握住步光劍,道:“這是師尊留給你的最後一道命令嗎?鎮山劍步光,你當真要殺我?”

劍嘯聲響起的時候,翁蘭清有過一瞬間的悔意。

後悔他到底是掉以輕心,還是後悔他利用《天音訣》放大葉和光的心魘,逼他同自己一起走上這條不歸路?

翁蘭清自己也說不清。

他望著前頭那一片濃霧,心中既驚且怒。然而當目光瞥向這片廣袤得無邊無際的天地之時,又有一股火燒般的貪慾燒灼在心頭。

修士的祖竅藏元納氣,隨著修為而漸漸擴大,相傳當人族的修為步入仙神之巔時,祖竅可自成一片天地。

南懷生的這片祖竅雖濃霧漫天,卻已是一片天地!

甫一進入這裡,翁蘭清便知曉自己挖到至寶了,也知南懷生要遠比他預想的棘手!

翁蘭清的心頭勐然躥出戰慄之意,是面臨極致的危險時才會有的恐懼,叫他不禁亡魂大冒。

兩個唿吸前,他操縱命弦入南懷生祖竅,結果一踏入這方天地,便被濃霧裹挾。緊接著便有一道劍意冷不丁從濃霧激射而出,生生將翁蘭清的神魂割下一片。

翁蘭清疼得大叫,他神魂本就有傷,此時傷上加上,那痛楚比千刀萬剮還要勐烈!

瞬間便明白了南懷生自始至終都沒有昏迷,之所以假裝昏迷不過是為了誘他入她的祖竅,好伺機偷襲他!

憤怒壓下了所有的懼意,翁蘭清心知自己已沒有任何退路,唯有吞噬南懷生的神魂方可修復他神魂上的傷!

漆黑的命弦一分為七,翁蘭清雙手撥絃,錚然激烈的琴音霎時間響徹天地,烏黑的濁氣從命弦裡汩汩冒出。

南懷生在明水流音臺便被密音石所傷,便她再厲害,她的神魂也不可能媲美元嬰境修士,只要能逼出她的神魂,便能吞噬她奪舍她!

翁蘭清忍著神魂之痛,瘋狂撥動琴絃,濁氣中竟爬出了一隻只面目猙獰的八目蜘蛛,潮水般湧入濃霧中。

這是他看中的肉身,他捨不得毀壞,投鼠忌器之下只能用八目蜘蛛搜尋懷生的氣息。

“出來!再不出來我便毀了你的祖竅!”翁蘭清朝著濃霧怒吼。

話音剛落,濃霧忽然沸騰起來,一豆幽藍火焰“嗤”一下亮起。

翁蘭清瞥見這豆幽火,瞳孔一縮,正要撤回他的八目蜘蛛,空中冷不丁捲起狂風,火借風勢,電光石火間裹住所有的蜘蛛。

翁蘭清的神魂如墮火海,琴音突兀一頓,取而代之的是淒厲的慘叫聲。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凌厲的青色劍光凌空噼下,翁蘭清深知這劍氣的厲害,急忙甩出七根琴絃去擋。

“鏘——”

靈木劍切斷三根琴絃的瞬間,懷生瞬移至翁蘭清身後,右手五指微屈,裹著紅蓮業火狠狠扣住翁蘭清頭頂,將他的神魂生生撕裂成兩瓣!

“這是我的祖竅。侵入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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