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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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煙火城的最後一面,她定然已經猜到了他就是九黎天的黎淵。但她沒有尋他襄助。
她甚至笑吟吟地與他定下下一次的煙火城之約,結果在妖蟒洞穴肆意親過他後,她轉頭便自散了真靈。
如何不叫他生氣?
辭嬰手覆鳳凰木樹身,靈識沉入真靈,眼中之景霎時一變。
他“看見”了樹底的那一眼漩渦。
那是一個陣眼,陣眼中躺著一隻沉睡的兇獸。
辭嬰與這隻兇獸的獸魂交過手,一眼認出這就是那隻窮奇兇獸。
它以獸身固住陣眼,陣眼翻湧著漆黑如水的煞氣,漩渦的中央卻漂浮著無數支離破碎的人魂。
那些人魂或麻木或痛苦,在兩股力量中撕扯著。一股力量從漩渦眼湧出,意欲將他們吸入未知之地。另一股力量來自樹根,溫柔地護著他們,要將他們留在蒼琅等待輪迴重開。
陣眼所化的漩渦如同一個活的泉眼,將精粹得令人心驚的陰煞之氣帶入蒼琅。
雖有鳳凰木牢牢鎮壓,但依舊有絲絲縷縷的陰煞之氣逃逸而出。
看來腹地中的煞獸要守護的便是這個陣眼。
倘若沒有鳳凰木鎮壓,漩渦中的陰煞之氣足以毀掉蒼琅了,裡頭翻湧的氣息叫辭嬰心驚的同時,還覺得熟悉。
辭嬰沉在真靈中的靈識凝成細細的一束,往漩渦中探去。少頃,他忍著疼痛抽回靈識,眉心緊緊蹙起。
漩渦深處果真有一縷荒墟的氣息。
辭嬰來到蒼琅的那一日便已經發覺了不對勁。
這個四象不存,連日月星辰都不再出現的界域,已經脫離了天地因果。
脫離天地因果的界域被稱作放逐之地。
修士身死道消隕滅於天地便是他們脫離天地因果的時刻。放逐之地也是如此,因一界生靈寂滅、天道殉亡,最終不得不脫離天地因果。
所有的放逐之地皆是死地。
蒼琅卻不是死地,這裡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族活著。只要生靈不滅,天道便不該殉亡,蒼琅也不該淪為放逐之地。
南聽玉飛昇上界之日,桃木林起異變,陰煞之氣出現在蒼琅。便是從這日伊始,蒼琅成了放逐之地。
凡人亡故之時,與其因果深重的至親會有一霎的心悸,冥冥中感知到有人離開。
南聽玉是蒼琅的修士,蒼琅就在她的因果裡,蒼琅消失在天地因果之時,她必然也感應到了。她的遺願必是與蒼琅有關。
而懷生帶著南聽玉的斷劍前來蒼琅,也必然是為了了卻南聽玉的遺願。
只她來到蒼琅的那一日,一定沒料想她面對的是一個被獻祭的人界。
是的,獻祭。
唯有被獻祭,蒼琅才會在生靈猶存的境地脫離天地因果。
鳳凰木鎮壓的陣眼也表明了這是一個獻祭之地。
辭嬰不必想都知道她來到蒼琅的那一日會作何選擇。
鳳凰木重塑了她的本體,她便用她這的本體鎮壓住陣眼,強行中斷蒼琅被獻祭的命運,再耗盡她的神力撐起蒼琅的天道,揹負起蒼琅的因果。
於是每一個枉死的凡人,每一個被煞獸吞噬的殘魂,每一個捲入漩渦中而無法入輪迴的生靈,都化為數不盡的因果孽力,盡數加諸她身。
沒有了日月的蒼琅,卻依舊有日夜輪迴、有光暗交替。是因為有一個傻子替他們撐起了天地,充當他們的日月。
一萬年。
整整一萬年。
辭嬰不知自己在鳳凰木下站了多久。左腕的灼痛已然冷卻,傷口也不再流血。他緩緩坐下,背靠鳳凰木,抬目望向看不到星月的夜空。
這萬年來,他闖過無數秘地,遇過無數險境,也受過無數的傷。
這是他第一回 感到一絲疲憊。
辭嬰來不周山之前,曾經有過許多設想,每一個設想的結局都是他帶著她離開蒼琅。
他會守在她身邊,妖鬼擋路便殺妖鬼,神佛擋路便殺神佛。所有她的敵人都將是他黎辭嬰的敵人。
當初自分真靈神魂時,祖父曾與他說,黎淵代表的是責任與守護,黎辭嬰代表的是自由和肆意。
祖父不希望他被九黎族的責任束縛,給了他一份自由,讓他以黎辭嬰的身份在仙域過隨心所欲的日子。
他在許久許久之前,便已決心要用他的自由守護一個神女。
辭嬰本想奪回他的力量後,便將桃木林滌盪一空。隨後與她一同前往上界,像從前在煙火城一樣,陪在她身旁,不叫她一人行路。
然而他留在鳳凰木的真靈一旦奪回,鳳凰木再鎮壓不得它底下的漩渦,陰煞之氣和兇獸將會源源不斷出現在蒼琅。
辭嬰緩緩闔目。
他不能拿回他的真靈。現在還不能。
薄光從不周山山頂噴湧而出。有鳳凰木橫亙在前,不周山和幹坤鏡內的人族領地是唯二沒有陰煞之氣的地方。
辭嬰沉默地睜開眼,橫陳在山線上的光正慢慢潑灑在他腳下。他緩慢地站起身,轉身邁入黑暗,將那一片薄光留在身後。
他答應他的師妹至多離開一個月,那便一日都不能叫她多等。
萬仞峰落了一月的雨終於停了。
星訶看見一點微光在幽暗中亮起,是那個計算時間流逝的玉符。
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正想著該怎麼喚醒豆芽菜時,卻發現水中央的少女不知何時竟從入定中醒來了。
星訶眯眼打量她。
閉關一個月,她周身靈力凝練了不少,很好地將黎辭嬰給她的仙元煉化入體,此時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絕對不止是丹境。
懷生步履輕盈地從洗劍泉邁出,開心地道:“走吧前輩,我們回峰頂等師兄。”
見她如此快就出關,崔雲杪不免有些意外,聽她說要回去接她師兄,想了想,便頷首道:“也好。萬仞峰的劍主洞府我不會住,你們師妹二人看著辦,想住哪兒都成。”
不回劍主洞府倒不是因為黎辭嬰,而是辛覓師妹與木槿師妹為了搶她回洞府住,已經打了好幾架了。
崔雲杪說完便御劍去了墨陽峰。
懷生運轉臨字訣一步回到峰頂的楓香樹,樹上的吊床被雨水打得一團溼。想到辭嬰最喜歡躺在上頭,她正要運轉靈力烘乾,冷不丁體內氣機一緊。
懷生心中一喜,下意識回頭望去。
天已微亮,晨霧像撕成一縷一縷的白紗,無聲飄在空中。身量頎長的青年穿過白茫茫的霧靄,踩著薄光朝她一步步走來,背光的臉看不清神情。
懷生唇角揚起,一聲“師兄”還未脫口,身體已經輕飄飄地飛起,牽引著朝他而去。
一個溼冷的懷抱隨之落下。
他的衣裳沾滿了露水,帶著清凌凌的冷木氣息。懷生聽見他啞著聲問:“南懷生,很喜歡蒼琅嗎?”
懷生被他這話問得一愣,少頃才道:“喜歡的。”
長睫緩緩垂下,辭嬰沉默片晌,旋即應道:“好。”
第87章 赴蒼琅 師兄,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辭嬰的這一聲“好”, 在懷生聽來,不像是一句回答,更像是一個承諾。
他對她的承諾。
她想抬頭看一看他的眼, 奈何他沒有卸掉他血脈裡的牽引力, 她如今又劍體大成, 兩個人的身體幾乎是嚴絲合縫貼在一起。
再說了,他抱她……實在是抱得緊。右臂緊緊桎梏在她腰間,左掌握著她後頸,下頜緊緊抵在她鬢邊,要將她揉入骨血裡一般。
懷生動彈不得,乾脆便由著他抱,片刻後才道:“師兄,你受傷了嗎?我要看看你的左腕。”
辭嬰輕抬眼睫,壓住心底的千頭萬緒, 卸掉血脈之力退後半步, 解開左腕上的髮帶。
“只受了一點傷, 已經好了。”
他左腕上灼燒的痕跡已經沒了,只餘下一點痂皮嵌在冷白的皮膚裡。
懷生沒吱聲。
他先前在合歡花臺遭了兩道雷罰,不過一日光景,左腕的傷便好了。這一次他的傷痂到現在都未蛻, 只可能是經受過更厲害的雷罰。
細密的疼一點一點漫上心頭, 懷生抿了抿唇,半晌後才道:“你在桃木林找到你要找的東西沒?”
“找到了。”辭嬰沒說他找的是什麼,也沒說他在桃木林遇見了什麼, 只是細細端詳起她眉心,道,“怎麼這麼早就出關?”
他強行把仙元和精血融入她血肉乃是不得已之舉, 得花不少水磨工夫才能將這些力量徹底煉化,一個月的時間自是不夠,原以為要等上幾月才能等到她出關。
懷生自知理虧,但一點兒不心虛,理直氣壯地道:“你答應過我一個月就回來,我總要確認一下你有沒有食言。知道你安全歸來,我便不必一顆心懸著了,閉關時自然也會事半功倍。我這就回洗劍泉繼續閉關。”
辭嬰看了看她,思忖片刻後道:“你在洗劍泉等我,我去見見雲杪真君和何掌門。”
星訶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也不陪懷生回洗劍泉了,待得懷生一走便跳上辭嬰肩膀,急急問道:“黎辭嬰,你在不周山找回你的力量了嗎?是不是等豆芽菜進階丹境大圓滿,我們就能離開蒼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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