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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嬰沒回他第一個問題,只淡淡“嗯”一聲:“等她進階丹境大圓滿,我會送她離開。”

星訶壓根沒發現他這話有什麼不妥,高興得一雙狐狸眼眯成線,喜滋滋地道:“以豆芽菜的修煉速度,肯定很快就能進階。只不過不周山的山門百年一開,不會要等八十年後再離開吧?”

辭嬰朝洗劍泉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我不會讓她疼那麼久。”

因他提前發了傳音,到棠溪峰時,崔雲杪和何不歸已經在掌門洞府裡等著了。

何不歸與從前一樣,備好了靈果和靈茶,恭敬笑道:“不知前輩準備何時帶南懷生離開蒼琅?”

說來他與師姐到現如今都不知道辭嬰的來歷,但無論如何,喊一聲“前輩”總不會犯錯。

辭嬰道:“等她滿丹境大圓滿了,我會開啟不周山的山門,送一批人離開蒼琅。”

這話一落,何不歸與崔雲杪對視一眼,俱露出驚訝之色。

崔雲杪快言快語道:“前輩想帶哪些人?”

“四十九人,我可以送四十九人離開蒼琅。除了初宿、松沐和應御,餘下四十五人你們來決定。”

四十九人?

這數字遠遠超過了崔雲杪二人的預料,他們每隔百年便會送一批弟子到不周山,通常也就數十人之數,從來不會超過一百人。

但蒼琅舉一整個人族之力送出這些弟子後,他們留在蒼琅的魂燈皆在同一時間熄滅了,無一例外。

三萬年來都是如此。

魂燈滅意味著修士隕落,但所有魂燈同時熄滅實在太過反常,倘若他們飛昇上界,便是隕落也不該是在同一時間隕落。

事出反常必為妖。

何不歸道:“不周山每百年一開,我們從前送出去的弟子,入了不周山後,魂燈會在同一時間熄滅。我們至今都不確定他們究竟有沒有離開蒼琅,又抑或說有沒有順利飛昇上界。”

他說到這便嘆息一聲,唇角的笑沾了點苦意,“應前輩說魂燈同時熄滅應不是他們隕落,而是他們離開蒼琅後與魂燈的聯絡斷了。不知前輩可有答案?”

辭嬰還沒遇見他們口中的“應前輩”,但只憑這一句話,便知此人在蒼琅定是個智囊般的存在。

無怪乎似崔雲杪、裴朔這些已是蒼琅頂尖的修士提及這位前輩時,皆是語帶恭敬。

辭嬰端起茶盞,慢飲一口後道:“蒼琅是放逐之地,不在天地因果裡,離開蒼琅後的弟子重回天地因果,自然會斷了與蒼琅的聯絡。天地因果便是一道天塹,他們一旦離開,即便修煉成仙,也無法回來蒼琅。”

天賦絕頂如南聽玉,一個連無數神族都驚歎的人族修士,也沒能找到蒼琅。倘若不是她尋了個好戰主,今日的蒼琅必定是生靈不存,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放逐之地。

辭嬰平靜到近乎淡漠,但他這話如巨石般在何不歸二人的心湖濺起千層浪。

崔雲杪面露恍然:“難怪這數萬年來從蒼琅離開的修士,無一人歸凡,也無一人送來隻言片語。原是因為他們再也找不到蒼琅。”

說到這她不由得笑了聲:“我就說嘛,我們蒼琅出去的先祖們驚才絕豔者不知凡幾,怎會一個歸凡者都沒有。”

涯劍山的鎮山石便是歸凡的祖師從上界扛回來蒼琅的,那位祖師為了搶這顆鎮山石差掉丟掉半條命,送回蒼琅的路途更是艱辛萬分,但她還是為蒼琅送來了鎮山石,並埋骨於斷劍崖。

桃木林未起異變之前,大小宗門家族裡的降魂香時不時會亮起。那是飛昇後的先輩們放不下子孫、後輩,燃燒魂力施展的秘術,為的便是在宗門、家族陷入生死存亡之際,趕回來力挽狂瀾,護住宗族的香火。

這就是人族,御劍翱翔萬里之外,也不會忘記根之所在的人族。

蒼琅深陷水火三萬餘年,困囿其中的凡人和修士也曾有過期盼,盼著先輩們御劍歸來,踏平桃木林,叫蒼琅重現日月。

知道先祖們是不能,而不是不願。崔雲杪豁然開朗之餘,又有些遺憾。

可惜不能叫蒼琅的先輩們知道他們這些後輩有多爭氣。

雖有人墮入邪魔道,也有人被心中魔魘吞噬,但更多的是鐵骨錚錚不墮先人之志的修士。

“魂燈雖非因隕落而滅,但他們未必能穿過不周山的登天路,單是虛空中的風暴便不是尋常修士能對付。還有你們口中的上界,興許比桃木林還要可怖。”辭嬰說得直白。

“那已不是我們該擔憂的事了。” 崔雲杪坦蕩說道,“守山人的任務是守護蒼琅,將傳承帶出蒼琅是闖山人的任務。到了不周山後的路,只能他們自己走。”

何不歸也笑著接過話茬:“前輩放心,每一個決定闖不周山的弟子,都明白自己會面對什麼。只是前輩所說的虛空風暴可有防護之法?涯劍山可連夜煉製一批防禦法器,好叫四十九名弟子順順利利穿過登天路。”

千辛萬苦將弟子們送到不周山,何不歸可捨不得他們折在登天路里。

辭嬰看著茶盞裡清澈的茶水,道:“虛空風暴因飄蕩在虛空中的碎裂空間而起,結界石所做的防身法器可抵禦一二。但這一次,無需如此麻煩。”

他從茶盞中抬起眼,平靜道:“等她拿回她的力量,虛空風暴傷不了他們。她一定會護住所有人。”

何不歸和崔雲杪聞言俱是一怔,但二人似乎早就有所預料。

何不歸輕輕點頭,凝重道:“如此說來,此次前往不周山的四十九名弟子,倒是這數萬年來最有可能把蒼琅的傳承帶出去的弟子。”

辭嬰沒說話。

蒼琅闖不周山的弟子皆是透過闖山人大比來決定,但他既然讓何不歸選人,那便無須遵循舊例,這四十九人可以全是涯劍山弟子。

空氣沉寂片刻,忽又聽何不歸道:“敢問前輩,蒼琅因何會成為放逐之地?此事可有破解之法?”

“三萬年前,有人動用禁術,將蒼琅獻祭為放逐之地。何人為之,又因何為之,只有尋到設下獻祭大陣的所在界域,方能知曉。至於你說的破解之法——”

辭嬰依舊是平靜的語氣,“她揹負起蒼琅的因果,轉生為蒼琅的修士,便是為了飛昇到此處,好毀掉獻祭大陣,將蒼琅重新帶回天地因果裡。這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崔雲杪與何不歸又是一愣。

他們知道懷生是天外來客,雖沒想到她之所以轉生為南懷生,竟是為了揹負起蒼琅的因果,把蒼琅帶回天地因果裡。

何不歸神色異常凝重:“也就是說,蒼琅修士飛昇的上界便是設下禁術的所在地。”

辭嬰頷首:“獻祭與被獻祭,本就是一個因果。蒼琅修士受此因果牽引,自然而然會飛昇到獻祭蒼琅的界域。明日崖梧桐樹下鎮壓的便是獻祭大陣落在蒼琅的受陣之眼,陰煞之氣從此陣眼而來。獻祭大陣一日不毀,這陣眼便一日不會消失。”

崔雲杪與何不歸終於明白為何辭嬰說弟子們飛昇的上界會比桃木林還可怖,俱沉默下來。

辭嬰放下茶盞,道:“你們可還有旁的問題?”

崔雲杪看了眼窗外,只見天穹之下,水鏡般的幹坤鏡靜靜佇立於天地間,如松柏不語。

“最後一個,”她轉眸看向辭嬰,道,“你們離開後,幹坤鏡是不是會消失?”

“舊的幹坤鏡的確會消失,但會有新的幹坤鏡出現。她喜歡蒼琅,我不會讓蒼琅被毀。”辭嬰站起身,定定看著崔雲杪和何不歸,道,“你們要記住一件事,她如今只是蒼琅的弟子,只承擔一個弟子該承擔的責任,誰都不可以逼她做犧牲,無論是現在還是日後。”

言罷,他不再逗留,轉身離去。

辭嬰消失在棠溪峰的瞬間,懷生的氣機再度被鎖定,一個唿吸的工夫,他的身影便出現在洗劍泉。

懷生仰頭看著站在楓香古樹下的人,喚了聲:“師兄。”

他垂眼看著坐在泉水裡的少女,緩步邁入,面朝她坐下,道:“左手給我。”

懷生伸出左手,辭嬰按住她手腕,注入一縷冰冷的靈力,沿著她的經脈緩慢遊走。

他垂著眉眼,神情專注,半晌後道:“你餘下的三顆內星乃是我用靈力強行衝開,不如其餘四星凝實,我先替你淬鍊打磨,之後再修內星陣。”

他剛從桃木林歸來,懷生可捨不得累著他了,認真打量他幾眼後便道:“你在樹下給我護法便成,我自個打磨這三顆內星。”

辭嬰瞥她:“怕疼了?”

他淬鍊時用的是帶著無根木本源之力的重溟離火,比她用靈力淬鍊要疼不少,但效果卻是一個天一個地。

懷生搖頭:“不是怕疼,是怕你累了。”

他清晨歸來時抱她的那一下,懷生敏銳地感知到他情緒有些異樣。那點異常轉瞬即逝,在抱過她之後,他便徹底恢復如常。

但懷生還是很介意。

是因著來回奔波累了嗎?

還是哪裡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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