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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塵刀蕭池南。

懷生望著掌心裡的小刀,想起桃木林中救他們於危難的如霜似雪的刀意,只覺人如其名,刀如其名。

她珍而重之地點點頭,把小刀放入她的百寶箱,又從裡頭摸出一把空心木劍,問道:“到了應家,我能去,學堂,學劍嗎?”

她說得極慢。桃木林一夜,將她又打回了一歲時的狀態。不能走不能跳,握住一把空頭劍都得用盡全力。

南新酒替她撥開頰邊碎髮,問她:“怎麼忽然想學劍了?從前不是總嚷嚷著累,不願學劍的嗎?”

懷生默了默,道:“我想,變強。”

小姑娘說要變強的時候神色肅穆,與去歲死皮賴臉撒嬌躲懶的模樣判若兩人。

自家閨女一夜間明事理了,南新酒心中卻無半分喜悅之情。若是可以,他多希望他的懷生一輩子都不必學著去明事理。

可惜他和懷生都沒時間了。

南新酒看了懷生許久,隨即頷首笑道:“好。等你順利過了四歲生辰,便可學劍。但你要時刻記著爹說的,那件事斷不可跟任何人說,任何人都不行。”

南新酒說的是指懷生能吸走陰煞之氣這一茬。

桃木林存在了三萬餘年,被這陰煞之氣折磨死的修士數不勝數。

陰煞之氣一旦入體,要麼及時用靈力驅逐,要麼服下高階丹藥及時化解。一旦叫這陰煞之氣侵入雙竅,那便大羅金仙在世,也回天乏術。

那夜南新酒的情況危在旦夕,陰煞之氣直往他心竅去,就算吃下丹藥也壓制不住,只能用靈力逼走。偏他體內靈力乾涸,若非懷生在,他如今怕已是一具屍體。

可這樣的事萬不能叫旁人知曉。一旦叫人知道懷生能吸走陰煞之氣,莫說南家了,便是涯劍山這樣的大宗門也護不住她。

這件事南新酒連應御都瞞著,他不敢賭人心。

懷生明白南新酒在顧慮什麼,點點頭,道:“爹放心,我不說。”

對於她能吸走陰煞之氣這事兒,懷生比南新酒更茫然。

她自小便知她與一般小孩兒不一樣。

因著一身陰毒,她甫一出生便陷入沉睡,及至一歲方甦醒。在那之前的事,她理應不記得。

但她其實什麼都記得。

記得她爹每日都用靈力幫她壓制體內陰毒,記得她娘抱著她給她唱小曲兒,記得初宿摸著她的臉,叫她“妹妹”。

她什麼都能感知得到,就是醒不過來。彷彿被什麼東西困住了,唯有拼盡全力,耗費漫長光陰,方能打破那層屏障。許是因著這緣故,她醒來後,總覺著疲憊,總想睡。

雖精力不濟,但她學起東西來卻比旁人都快。或許該說,很多東西,她不必學便懂了。

比方說,許清如教她與初宿識字,那些字她從沒看過,但她就是知曉如何讀如何寫。初宿還在一個字一個字辨認的時候,她已經能趴在□□經上翻著看。

她爹孃以為她是在翻著玩兒,壓根不知她是在默唸那些艱澀難懂的經書。

理解那些個經書對她來說也不是難事,諸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些叫南家子弟背得雙目發懵的經文,懷生看一眼便知曉是何意。

那種感覺,就好像她在許久以前便已經鑽研過這些經書,於是看一眼就能觸動過往的記憶。

這念頭在懷生腦海裡跳出來時,她自個都嚇了一跳。

她一垂髫小兒,哪有什麼過往記憶?

除此之外,她還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譬如……飄蕩在空氣中的光點以及她爹心口和眉心那兩枚大半個銅錢大的光斑。

這些光斑她在旁人身上也看到過,比方說應御師伯,比方說辭嬰。應御師伯的光斑比她爹大一些,也亮一些。至於辭嬰,他的光斑是最大的,但都是碎片。

懷生初時不知這些奇怪的光點光斑是何物,還曾悄悄問初宿,有沒有看到漂浮在她身側的東西。

初宿咬著大拇指看她半晌,接著便像分享秘密一般,伸手摸懷生的額頭,神神叨叨地說:“那都是鬼魂的碎片,別怕,他們不會傷害你。”

“……”

懷生後來才知,飄蕩在她四周的光點是靈氣。而她爹胸膛、眉心會有光斑,是因著他爹心竅與祖竅開了。

書上說,想要入仙途,便得雙竅皆開,這兩竅是修真者納靈養神之地,心竅開靈元,祖竅開靈臺。唯有心竅開,方能引靈氣行周天,化天地靈氣為靈力。唯有祖竅開,方能開闢靈臺,修煉靈識和元神。

尋常修士都是先開心竅再開祖竅。懷生低頭看向自己胸膛,心竅的位置只有一團黑氣,旁的什麼都沒有。

她的心竅,總有一日……會開的罷。

倦意再度襲來,懷生枕著南新酒的胸膛閤眼睡去。

雕刻著應家族徽的馬車一路分花拂柳、穿風踏雪,兩日後,一行人終於在抵達慶陽郡。

應家就坐落在慶陽郡一處人煙罕至、與世隔絕的幽谷裡,谷中層巒疊翠、靈植青鬱,宛若凡人書中所述的世外桃源。但這世外桃源卻有一個極其樸素的名字,叫丹谷。

生活在谷中的應家子弟個個痴迷於丹道,每日不是忙著種靈植,便是忙著搶丹爐。應御遠道歸來,竟無人來迎。

然眾人在應家住下的第一晚,卻是把丹房裡的應家人全都給炸了出來。無他,那兩個隨南新酒夫婦一同客居在丹谷的小童,在這一夜齊齊開心竅了。

二人這心竅開得極度不凡。

開竅時的靈光把應家屋頂那一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磅礴靈氣如潮水般倒灌入屋內,聲勢浩大到把正在閉關煉丹的應氏族長應姍都驚動了。

應姍掠至洞府外,望著穹頂靈光,面色凝重道:“這兩個小娃娃我們護不住,需得在各宗開山門之前,將他們送去涯劍山。”

第10章 赴蒼琅 開仙緣(一)

初宿與松沐開心竅時,懷生就在一個屋子裡。她在床上昏睡,初宿與松沐守在床邊,安靜地翻看道藏。

自打懷生出事後,他二人變得異常沉默也異常刻苦。來慶陽郡這一路,更是一臉沉重。

初宿甚至拿來了筆和紙,要南新酒畫下當日那兩個斗篷人,說日後要替他和懷生報仇。

南新酒和許清如對她一貫視如己出,聞言便摸摸她頭上的包子髻,哄道: “待你能修行了,我再給你畫。”

結果到丹谷的第一日,她與松沐便轟轟烈烈地開心竅了。開完心竅後,又昏睡了整整一日。

懷生親眼看著他們的心竅慢慢發亮,變成一個橘子大小的光斑。這光斑,也就比辭嬰小一些,卻比尋常人大許多。

除了光斑,懷生髮現二人的身體也有些非比尋常。松沐的骨骼會發光,那光亮柔和朦朧,像是攏了厚厚一層靈氣。

而初宿整個肉身都裹著淡如火焰般的色彩,靈氣碰到她便如同魚兒找著了水,親暱異常。

二人身體的異樣,似乎只有懷生能看出。

南新酒說,他們二人開心竅開得這般早又這般轟烈,開祖竅的日子指日可待。待得年關一過,便可送他們去涯劍山。

懷生看了眼自己黑漆漆的心口,又是失落又是高興。失落於心竅未開,又高興於只她一人心竅未開。

許清如抱起她,問道: “懷生是不是也想開心竅?”

懷生點頭: “想。”

南新酒摸摸她頭上的包子髻,寬慰道: “莫急,爹和娘有辦法讓你開心竅。”

懷生心知她爹重傷未愈,不願他在這種事上費心神,便道: “不急。爹要,好好養傷,來日方長。”

聽見這話,南新酒帶著細紋的眼角慢慢舒展開,牽起一個極溫柔的笑。

翌日醒來的初宿與松沐,對於自個睡一覺便驚天動地開了個心竅這件事,接受得十分良好。既不欣喜若狂,也不囂張自滿。

“不意外,我早就知道我是個天驕。”初宿翻著一本符術初解,用理所應當的語氣說道, “等哪日我學有所成了,便去給你和姨父報仇。”

初宿與懷生躺一張搖床長大。懷生雖比她早兩個時辰出生,但她從來都是拿體弱多病的懷生當妹妹看待。

桃木林那夜,懷生就在她身旁被人擄走。看著懷生與南新酒渾身是血回到南家的那一刻,不滿四歲的初宿被逼著一夜長大。

頭一回意識到,唯有足夠強大,才能保護身邊人。

初宿放下手中書,看向松沐,道: “木頭,你記住了,要跟我一起拼命學好道法和劍術,好生保護懷生知道嗎?我們要變得比誰都強,不能再叫人傷她。”

她的眼珠子比一般人都要黑些,像未化水的墨,沉著眼說話時,有股令人膽寒的森冷。

一旁的松沐對上初宿的眸子,放下看了一半的經書,溫和地點了點頭。

他是個孤兒,甫一出生便被人丟棄在一間破廟裡,是一個老乞兒收養了他。老乞兒體弱多病,艱難把他養到兩歲便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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