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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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茶沒下去多少,便見前頭小徑徐徐行來一道倩影。
丹谷四季如春,丹堂外開滿了雪白的瓊花和玉芙蓉,一蓬蓬、一簇簇,生機勃勃地綻放在她裙襬下。
手中茶盞分明溫涼,但裴朔像是被燙著了一般,指尖不自覺地顫了下。
她一如既往的素淨,白裳綠裙,雪膚花貌,濃密的烏髮紮成長辮鬆散垂在腰間。
瞥見她那一看便知是自個扎的長辮,裴朔不禁笑了下。
她這扎發手藝一如既往的差勁,二十年不見,竟是沒半點長進。裴朔有幸見過她扎辮子,很清楚她那雙漂亮靈活的手能有多笨拙。
那已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兒了,他接到師尊的命令要他陪丹谷來的師妹在明水流音臺淬魂煉體。
裴朔在音幻一術上悟性極高,無需相契之人,他的《天音訣》在合歡宗便已是一騎絕塵。
去見應姍之前,他本有意要降低他與她的相契度,好叫其他弟子給她彈《天音訣》。
那日她提前去了明水流音臺,因不小心觸動密音石,髮帶被空氣中的音紋絞斷,裴朔去到時,她正對著明水河扎發。
水面如鏡,倒映出一張眉目如畫的臉。就見她一雙柳眉微微蹙著,神色專注,偏偏手指不聽話,總有碎髮從她指縫裡鑽出。
裴朔不願叫她尷尬,索性便站在一旁,準備等她紮好辮子方現身。
彼時她只是個剛築基的小修士,而裴朔早已邁入丹境,又擅長音幻之術,還當她要好一會兒才能發現他。結果裴朔剛站定,那姑娘便抬眼望過來了。
一怔過後,她立即便猜到他是何人,從容疏離地行了個道禮,喚道:“裴師兄。”
裴朔抱著瑤琴回了一禮,叫出她名字的瞬間,便打定主意當她的伴琴。
合歡宗的明水流音臺鮮少對宗外弟子開放,應姍在這裡卻是呆了整整五年。
她對誰都是一派淡淡的疏離感,寡言少語,堅韌刻苦。淬體時再疼都不會吭聲,淬體的間隙也不歇息,拿出丹爐便開始煉丹。
裴朔的洞府離掌教臺不遠,起初他還會在她淬體間隙回洞府,後來乾脆便留在了明水流音臺。她煉丹,他便彈琴悟道。
有時裴朔會忍不住停下琴音,靜靜看她煉丹。好幾回叫她分神炸了爐,她也不說什麼,只垂眼盯著手裡的丹爐微微發惱。
她那點惱意很淡,轉瞬便散了去,但裴朔捕捉到了。這姑娘年歲不大,行事卻端的冷靜持重,難得會露出這等符合她年紀的情態。
裴朔把人惹惱了也不覺抱歉,安安靜靜給她彈琴,藉此掩飾眼底的笑意。
五年時光一倏忽間便過去了。
應姍再不曾來過合歡宗,當了應家的族長後,她幾乎寸步不離丹谷,要見她一面實在不容易。便是見上面,也是在諸如朝仙會一般的場合,想與她說說話都得用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朔不錯眼地望著她,目光溫和又直白,跟從前在明水流音臺的青年一樣,不願藏起半點情意。
應姍神色如常地同他行了一禮,客氣地道:“裴師兄請隨我來。”
應姍常年在她的丹室煉丹靜修,會客時便也安排在此處。
裴朔看了眼整整齊齊摞在角落的丹爐,道:“恭喜應師妹進階元嬰境。”
這一聲恭喜沒有分毫喜意。
應姍垂下眼睫回一聲“多謝”,旋即將一枚玉簡遞過去,道:“老祖宗希望下一次不周山開,我們蒼琅送出去的弟子中能單獨成立一個小隊,用命與忠誠追隨一人。”
從前蒼琅送出去的弟子皆是以帶出蒼琅的傳承為己任,只要能順利飛昇,將宗門、家族的香火傳下去,即便他們轉頭拜入上界宗門也無妨。
蒼琅不會束縛飛昇弟子的仙途,要弟子們以命與忠誠追隨一人更是絕無僅有之事。
裴朔挑眉問道:“應前輩想要保護何人?”
“南懷生。”
裴朔眸光微頓:“為何是她?”
應姍微微抬眼,一字一句道:“因為她護佑蒼琅萬年,我們不能叫她孤立無援。”
五大宗門的宗主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裴朔心念電轉間便想明白了什麼,沒有半分遲疑,他應道:“好,我會挑選合適的弟子。”
應姍道:“裴師兄不若先看看玉簡再做出答覆?”
裴朔微笑道:“你說的我怎會不信?”
應姍沒說話,安靜片刻後,她腰間的傳音符一亮,是元劍宗的宗主元秋臨來了。
“元宗主到了,我出去迎她,裴師兄稍待片刻。”
末了,她起身往外去,經過裴朔時,腳步忽然一停。
裴朔輕輕牽住她的袖擺,垂著眼問道:“應姍,可不可以給我留一縷你的神魂?”
丹谷裡與懷生交好的人不少,但她最牽掛的便是應姍。
甫一抵達丹谷,她便拉著辭嬰的手從飛劍跳下,道:“辛覓師叔,我先去丹堂看應姍師伯。”
她對丹谷熟悉得很,幾個兔起鵠落,便到了丹堂,結果應姍師伯的身影沒見著,倒是看見應茹師姐與丹堂長老吵得面紅耳赤。
“為何應芸可以,我不可以?我的資質不比應芸差多少,憑什麼我不能取代她?”
丹堂長老被應芸這一番話氣得兩道白眉炸起,“我同你說多少回了!應芸丹道天賦在小輩中無人可及,她是最適合接族長衣缽的子弟!”
應茹才不管,繼續強詞奪理:“我如今煉丹已經不炸爐了!再給我一些時日,我一定能把我的丹道天賦練起來!大長老,我就只有一個妹妹!”
大長老登時一噎,心說你就算不炸爐也只能煉出一團灰,丹道天賦如此之差,說她不是應家子弟他都信。
然而一對上應茹泛紅的眼眶,他心內一嘆,無奈道:“你若捨不得,便去勸應芸。若她不願意做族長的嫡傳,族長不會勉強她。”
“應芸願意的。”一個白色身影從煉丹房行出,看著應茹輕聲細氣道,“這是我想走的路,阿姐你莫要阻攔。”
丹堂長老和應茹俱是一怔。二人在這裡吵了一刻鐘,竟是沒發覺應芸在這。
應茹訥訥道:“你不是在紫玄洞澗嗎?怎會在這?”
應芸不好意思地摸出兩個巴掌大的糖罐,道:“族長說懷生今日會回來,我便想著到丹房做些七果雲衣糖。才剛做好,你們便進來了,我不是故意要偷聽你們說話。”
應茹盯著兩個糖罐不說話。
應芸上前拉住她的手,將糖罐輕輕放上去,道:“還是同以前一樣,有桂花的是你的,沒有桂花的是懷生的。阿姐你替我給懷生罷,我——”
“我就在這,你給我罷。”懷生快步推開丹堂外院的大門,道,“我就知道回來丹谷會有糖吃。”
應芸眼睛一亮,拿回一個糖罐,箭步來到懷生前頭,開心道:“你回來得正好,這七果雲衣糖剛出爐。”
幾年未見,應芸沒從前那麼怕生了,辭嬰站在懷生身側也擋不住她邁向懷生的步子。
懷生當即便吃了一顆,像小時候那般一頓誇:“果真是最好吃的時候。”
幼時在丹堂,應芸常常偷開丹爐給懷生煉糖吃,懷生的口味她比誰都清楚。
應茹壓下眼裡的情緒,清咳一聲,道:“大長老,難得懷生回來,能不能給應芸休幾日好生敘舊?”
丹堂長老還沒應話,應芸倒是先拒絕了:“不成,我的淬體功課還未結束。族長沒讓我停,我便不能停。”
拒絕完又笑眯眯地看向懷生,唇角壓出兩個米粒大的笑窩:“族長最喜歡你,你說要來紫玄洞澗看我,她定會同意,我在紫玄洞澗等你。”
應芸說走便走,走前還不忘摸一摸應茹的臉,道:“阿姐,我不是小孩兒啦,若再叫我聽見方才的話,我真的會生氣的。”
應茹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差點兒又要傾瀉如潮。
丹堂長老嘆息一聲:“小懷生的洞府還在老地方,你帶她去罷,我去給族長遞個話。”
一語末了,他看向懷生,慈祥道:“你先回洞府歇息,族長一直惦掛著你,你回來最開心的便是她了。”
應茹看一眼應芸消失的方向,對懷生道:“走罷,你的洞府族長不讓人碰,一直等你回來。”
懷生的洞府離丹堂很近,裡頭闢了間四四方方的庭院,庭院栽兩株棗樹,巴掌大的青紅棗子沉甸甸地壓在枝頭,打眼望去,彷彿回到了出雲居。
辭嬰並未入內,步子停在棗樹下便道:“我在院子裡等你。”
懷生心知他是不欲打攪她與應茹敘舊,點點頭道:“這青棗同出雲居的棗子一樣甜,師兄你別忘了嘗一個。”
應茹認出辭嬰便是萬仞峰睡了十三年的那位,當初應御真人送他來丹谷時,她和應芸還曾悄悄研究了他半天。
入了屋,應茹便道:“小子陽說你師兄脾氣不大好,我瞧著還好嘛。”
懷生趕忙護短:“這定是小子陽不知從哪兒聽見的謠言,我師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師兄,怎會脾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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