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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茹“哦”了聲,從善如流一點頭,勉強牽出一個笑容,道:“你在涯劍山可是大大地出名了,咱們丹谷出去的弟子一說起你來,腰桿都直了不少。”
她促狹地打趣著懷生,懷生卻是沒笑,只看著應茹道:“應氏一族的族長打小便要淬鍊肉身,諸如紫玄洞澗、劍意路、明水流音臺這些淬體福地,每一任族長都要去。師姐可知是為何”
應茹面上的笑容登時凝固了,定定看了懷生好一會兒,方道:“我與大長老說的話你聽見了?”
懷生大方承認:“只聽見最後幾句。”
應茹默然,攥著糖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再開口時她聲音已經低落下來。
“我們應家有一位老祖宗,歷任族長的肉身皆是為她準備。她如今用的肉身正是上任族長,也就是我曾祖父獻出來的。”
正因為她是上任族長的嫡親後代,才能知曉這些不為人知的秘辛。
懷生下意識道:“奪舍?”
“不是奪舍。”應茹搖頭,“這是應氏一族獨有的人丹之術,修習此術者須得丹道天賦和天資雙絕,一千名應家子弟才能出一人。修煉人丹之術的修士,他們的肉身有養魂之效。”
應茹邊說邊不斷地用手指撫摸糖罐上的雪花紋,道:“他們在紫玄洞澗那些秘地,不是在淬體,而是把自己當作丹藥,把祖竅的魂力煉入血肉裡。應芸在紫玄洞澗閉關結束,便再無回頭路了。而元嬰境天劫,是最後一道煉丹程式。”
懷生頓覺恍然。
難怪蒼琅諸宗會借淬體寶地給每一任的應氏族長,難怪應姍師伯明明進階丹境大圓滿多年,卻遲遲不肯進階,原來是因為還未到最後一道程式。
空氣一陣死寂。
“我一直想替應芸走這條路,奈何我沒有得天獨厚的丹道天賦。”應茹放下手裡的糖罐,道,“你難得回來,我本不該與你說這些掃你興。但族長她已經渡過元嬰境天劫,她一向喜歡你,你……多陪陪她罷。我現在就去尋應芸,大長老說得對,只要她不願,族長便不會逼她。”
應茹的身影頃刻間消失在室內。
院子裡,一串顏色鮮豔的青棗在風雪中搖晃,辭嬰拎著剛折下的棗子,立在庭院一側,專注看牆面上的畫。
那是一幅用劍氣鑿出來的畫,在這灰撲撲的牆面十分不顯眼。
應是她剛開始學劍術時的畫作,畫上只有兩棵棗樹和七道人影。這七人裡除了出雲居的六人,還有一個扎著長辮的女子。
辭嬰正揣測著這人的身份,身後的房門冷不丁一響,竟是大剌剌敞開了。
懷生一步瞬移到辭嬰身旁,順著他目光看向她牆上的畫。
“這是應姍師伯。我小的時候總盼著能回到出雲居,回到所有人都在的時候。她說她不能讓我回到過去,但能給我再造一個出雲居。”
她的聲音很平靜,與往常無異,但辭嬰就是知道她此時正在難過。
綴滿青棗的枝條掉落在地,“啪”的一聲輕響。
辭嬰抬起她下頜,低頭注視她眼睛,半晌道:“怎麼忽然就難過了?”
雪花漸漸覆蓋地上的青棗,風聲嗚咽。
懷生將頭埋在辭嬰肩膀,低聲道:“師兄,我想救應姍師伯。”
辭嬰抱住她,手臂緩緩用力,道:“那便救。”
“可我知道應姍師伯一定不會讓我救她。”懷生輕道,“她選的是一條死路,偏偏這條死路是她甘之如飴的抉擇。”
辭嬰一時間怔住了。
好半天后,才聽見他的聲音:“這世間總有一些東西比性命重要,既是她甘之如飴的抉擇,那便尊重她。”
懷生額頭抵在辭嬰肩膀,一動不動地窩在他懷裡。
正當辭嬰以為她在生悶氣時,她忽然抬起頭,注視辭嬰的眼睛,認真又執拗地說:“我一定可以找到叫應姍師伯活下來的法子。”
辭嬰被她看得心頭一軟。
從前在煙火城,她每每下定決心要干涉因果時,便會露出這樣的目光。而他每每被她這樣注視,不管他在心裡羅列出多少拒絕反對的理由,又多麼的心硬如鐵,最終還是會敗下陣來。
辭嬰拭去落在她面靨上的雪沫,再次說出那句說過許多次的話——
“知道了,想要我怎麼做?”
第98章 赴蒼琅 “這,便是我們蒼琅。”……
應棲禾送出的朝仙令逐一回歸, 合歡宗、元劍宗、涯劍山、禪宗和長天宗的掌教皆來了。
長天宗宗主祝綾戈放下玉簡,難以置通道:“你們要我長天宗的弟子誓死護衛一個涯劍山的弟子?不僅要聽她之令,還要用命擋在她身前, 不叫她陷入險境。怎麼?就你們涯劍山弟子的命金貴?”
何不歸慢悠悠地呷著茶, 笑道:“祝宗主若是不願也無妨。”
“不是不願, 應前輩的倡議從來都是為了蒼琅的大局,不曾出錯過。”祝綾戈道,“我只是想要一個原因。”
兩百年前的獸潮,東陵兩大玄宗元氣大傷,不得已兩宗合併,這才有了現如今的長天宗。
作為蒼琅的第三大宗,長天宗這些年來將東陵的幹坤鏡守得固若金湯,擔起作為一個大宗的責任。但要干涉長天宗弟子的仙途,用命與忠誠去守護一個別宗弟子, 簡直是在強人所難。
祝綾戈嗅出這其中的不同尋常。
她目光逐一掠過元秋臨、見燈大師、裴朔、何不歸, 最終定在應姍面上。
應姍道:“祝宗主能否以你的道心和長天宗的傳承起誓, 不將今日所聞洩露?”
祝綾戈道:“應族長說的什麼話,哪一次的朝仙會我們長天宗沒有守口如瓶了?罷了,我這就立誓,長天宗宗主祝綾戈以道心與長天宗傳承起誓, 絕不將今日之事洩露半分!”
應姍往手中令牌打入法力, 一道金光從令牌飛出,鑽入祝綾戈眉心。下一瞬,就見祝綾戈面露震驚之色, 霍然站起了身。
“竟是她?”
消化完玉簡裡的訊息,祝綾戈沉默良久,祭出長天宗宗主令, 立下誓言:“我長天宗弟子願誓死追隨她!”
對她的選擇,室內眾人早有預料,因為他們也才剛剛立下一樣的誓言。
元秋臨把玩著手裡的玉符,笑道:“那天外來客只在乎他師妹,他願意帶走的這四十九人裡,除了他看重的幾位,旁的皆是何掌門你來決定。我猜得可對?”
何不歸沒有否認,只道:“蒼琅是我們所有人的蒼琅,蒼琅有十二宗門四大世家,既然這一次能將傳承送出去,自然不能只顧我涯劍山的傳承。挑選子弟的規則不變,交由闖山人大比來決定。”
辭嬰說他可以將所有離開蒼琅的名額都留給涯劍山弟子,對涯劍山的傳承來說,這固然是再好不過。但正如他說的,蒼琅是所有人的蒼琅,不僅僅是涯劍山的蒼琅。
這數萬年來,他們幾個大宗門也不是沒有過齟齬。但私下裡再是不和,真到了蒼琅需要他們之時,他們依舊會同仇敵愾,互為彼此的後盾。
“阿彌陀佛,”見燈大師雙手合十,道了一句佛號,“何掌門大義。”
何不歸擺擺手:“我們從來要合一整個蒼琅的力量將傳承送出去。從前是,現在是,來日同樣也是。應族長,我們可是該去靈冢了?那二位想必已經到了?”
應姍輕輕頷首:“諸位請隨我來。”
靈冢是應氏一族的宗族重地,從前懷生為了看她爹孃,曾來過數次,那時她便發覺靈冢有一道奇怪的氣息在。
那氣息非人非鬼,不生不死。倘若不是她對靈氣和生機格外敏感,也難以察覺。
再次踏入靈冢的地下密室,懷生明顯感覺到那道氣息弱了許多,死氣沉沉,生機幾欲湮滅。
她下意識看向角落處的暗影,那裡已經撤去了法陣,一個滿是腐朽之氣的老人端坐在一抬黑色棺槨裡。
她一身寬鬆的丹袍,瘦得猶如一具骷髏,白髮稀疏,只餘一張皺巴巴的皮披在白骨上。
看得出來僅僅是坐在棺槨便已叫她疲憊不已,但她一雙眼睛卻極其有神,睿智而祥和。
她正靜靜看著懷生。
應棲禾含笑道:“二位若是不介意,先陪我說說話如何?你小時候便已經發覺我的存在了,是也不是?”
懷生道:“只察覺到一道氣息,因有陣法相隔,並不知是前輩在這。”
應棲禾道:“應家這陣法乃是為了護住我的生機,正如你們所見,我一身腐朽之氣,若不是應家世世代代以人丹之術助我養魂,我活不到現在。”
應棲禾說到這便微微一頓,取出一塊應家的弟子銘牌,道:“吾乃應家第六百三十二代族長應棲禾,桃木林異變至今三萬一千兩百六十二年,而我活了整整三萬兩千三百九十七年。昔年南聽玉師姐飛昇之時,我曾親自前往不周山相送。”
應棲禾眼中現出一縷緬懷之色。南聽玉是蒼琅最後一批飛昇的化神修士,若非桃木林起異變,她應棲禾本該是下一批飛昇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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