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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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的小年夜,在這闔家團圓的年節裡,家家戶戶都在張燈結綵。唯獨他孑然一人,躺在一棵枯葉叢生的大椿樹下,奄奄一息。
南家的馬車從大椿樹路過,是懷生與初宿隔著車窗看見了他,央著南新酒把他帶回了南家。從那日起,他有了可以容身的地方,也有了家人。
松沐性子溫潤沉潛,鮮少會將感情外露,時常被懷生和初宿笑話是塊不開竅的木頭。但懷生和南叔受傷,他其實同初宿一樣憤怒一樣難過。
看他們一臉子苦大仇深,懷生頂著一腦門金針安慰道: “我以後,可以自己,保護自己。”說完費力捏了個蜜棗大的小拳頭,示意他們不用擔心。
丹房裡,默默聽著三個奶娃娃說話的應姍,放下手裡搗藥用的石杵,對初宿與松沐道: “人已經看過了,該走了。你們心竅初開,還學不會如何吸納靈氣,需得有人替你們把心竅處的紊亂靈氣疏通。”
話畢,應姍長袖一拂,將兩顆小豆丁送到丹堂外。
倆小豆丁天資好,應御在他們甦醒時便要給他們疏通心竅處的雜駁靈氣。奈何他們醒來後,非要先來看南懷生,應御拗不過,只好把他們送來丹堂。
這丹堂乃是應氏一族的族長專用。
應姍是應御的胞姐,也是這一代的族長。她在丹道上的造詣比應御還要厲害,年不過兩百便已經是丹境大圓滿的真人。
懷生下意識看了眼應姍。
這位真人與應御師伯生得很像,眉眼精緻如畫,但性子卻完全不一樣。與應御師伯相比,應姍真人要清冷端肅許多。
但她身上那淡而暖的丹香,總叫懷生想起冬日裡煨在紅泥小爐裡的橘子。
初宿與松沐一走,應姍便焚香淨手,慢慢拔出懷生頭頂的金針。
“一會我會凝出靈謖針扎入你心竅,會比金針疼許多。”
懷生挺直腰桿,端正坐好,道: “有勞師伯。”
應姍看了看她,又朝丹房外說了聲: “應芸,拿顆七果雲衣糖進來。”
“我來我來,妹妹在炙烤靈草呢。”
丹房外傳來一陣火急火燎的腳步聲,一個滿臉丹灰頭髮炸成鳥窩狀的少女推開門,開心地送進來一碟雪白的酥糖,笑眯眯道: “族長,七果雲衣糖送到了。我今日炸掉的丹爐能不能就此抵掉嘛?”
應姍淡道: “餵你懷生師妹吃顆糖,到外頭守著,莫讓人進來搗亂,你今日炸掉的丹爐可減少一個。”
應茹忙不迭應下,給懷生喂入兩顆糖,趿拉著一雙燒掉一半的草鞋, “答答”跑丹堂外守門去了。
懷生含著糖,望了眼應姍,心說這位師伯是擔心她怕疼,先給她一顆糖甜甜嘴麼?這靈謖針是有多疼呀?不過這糖還怪好吃的咧,也就比阿孃做的雲乳桃花糕稍遜一點點。
懷生吃糖的這會功夫,應姍指尖已然凝出一根細如冰魄的長針。
她道了聲“忍著”,便將剛凝好的靈謖針刺入懷生心竅。
懷生臉色一白,疼得額冒冷汗,嘴裡的七果雲衣糖登時不甜了。
靈謖針無形無色,但入體時極其疼痛,尤其是扎入心竅這樣的金貴地。連扎九針後,懷生的衣裳都汗溼了。
應姍掌心凝聚靈氣,邊替她烘乾衣裳,邊在屋裡點上兩根安神的凝香,道: “睡罷,睡著了便不覺疼了。可要我喚許師妹進來陪你?”
懷生很想窩入她娘懷裡睡覺,但她遲疑片刻,還是忍著疼問道: “應姍師伯,我臉色,難看嗎?”
“難看。”應姍實話實說。
“哦……那便,不喚,阿孃了。”
應姍起身收拾地上的金針,忽又聽見懷生問她: “慶陽郡,可有放,長命燈的,地方?往年過生,阿孃會,出門給我,放長命燈。”
應姍收針的動作一頓,抬起眼,靜靜看向懷生。
南師弟金丹上的裂痕十分深,為南懷生融丹開靈本是越早越好。但他與許師妹想為南懷生再過一個生辰,便將融丹開靈之日定在她生辰那夜。
也就是明日。
這孩子以為明日只是用靈謖針壓制丹毒反噬,不忍她娘看她煎熬,就想著要尋個由頭支走她娘。
可真到了那時,許師妹怎可能不在?
應姍不忍騙她,只頷首道: “我會尋個地方給你娘放長命燈。”
出了丹堂,應姍身形化風,很快又出現在另一間丹房。丹房裡擺著丹爐和幾張蒲團。正中那張蒲團坐著的,正是應御。
見是她來,應御訝異道: “阿姐怎麼來了?可是南懷生出了何變故?”
應姍搖頭: “都疏解好了?”她問的是初宿與松沐心竅裡的雜駁靈氣。
“不疏解好,我怎得空回來喝口茶” 應御斟了兩杯靈果茶,道, “阿姐來這,可是為了替南懷生融丹開靈一事?”
應姍“嗯”了一聲: “此術,我並無把握。”
應御道: “此術都失傳多久了,便是老祖宗出手也不敢說有把握。南師弟和許師妹很清楚此術難成,但依舊要賭上這一把。既如此,我們放手去做便是。成與不成,端看天意。”
應姍垂眸望著茶盞裡的茶湯,沒說話。
應御見狀,嘆息一聲,道: “阿姐莫要多慮,明日便是不成,她一身陰毒,又是凡人之體,每過一日都是煎熬。苟延殘喘至今,若能得一解脫,何嘗不是件幸事?我幾次三番想勸南師弟放棄,為了一個飄渺的可能放棄餘生,何苦來哉?”
應姍握緊了手中茶盞,不贊同道: “那麼多靈謖針紮在她身上,她一聲‘痛’都不曾喊過,可見她多麼想要活。而南師弟與許師妹,一個願忍筋脈寸斷之痛生剖肚皮,一個願以性命為引生剝金丹,只為了給南懷生搏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可見,唯有她活著,才是他們的幸事。”
應御沉默。
他性情薄涼,除了少數幾位他重視的人,旁人的死活他鮮少會管。對南師弟與許師妹的抉擇,他的確是不解。他絕不可能會為了旁人獻出他的性命,誰都不行。
這便是為父母者破釜沉舟、與天相搏的決心麼?
“那便竭盡全力滿足他們的心願罷,”應御道, “我這就給師尊發劍書,有師尊在,萬一出了岔子,也能及時彌補。”
寒辭去冬,崢嶸歲除,這一年的年關眨眼便走到了頭。
丹谷的年味十分濃厚,懷生早早就吃完了她的長壽麵。
說來也是巧,她與初宿、松沐同日而生。從前過生,他們三人總喜歡湊一起玩。但今日她幾乎一整日都黏著許清如與南新酒。
精神好時,便坐在她爹肩頭。精神差時,便鑽入她娘香軟的懷抱。
許清如給她紮了一個繁瑣又好看的飛仙髻,笑著問道: “懷生可知每年阿孃給你放長命燈時,都許什麼願望嗎?”
懷生不假思索道: “阿孃,想要懷生,長命百歲。”
“嗯,懷生真聰明。”許清如淺笑著,溫暖的掌心一下一下拍著懷生的背, “阿孃最大的心願便是這個,所以我們懷生要好好地活,無論發生什麼事。”
懷生以為許清如是在擔憂丹毒反噬之事,鼓著小臉認真道: “懷生,不怕疼。阿孃,莫擔心。”
許清如沒說話,只是將懷生摟得更緊了。懷生頭挨著她的肩膀,很快便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她已經回到應姍的丹堂,而那熟悉的陰涼之力正在體內肆虐。
這四年來,每逢歲末,陰毒便要反噬一次。但這一次的反噬,比過往任何時候都要兇勐都要難熬。
屋內並未點燈,四下裡闃黑一片。懷生忍著疼,乾啞地喚了聲: “阿爹?”
“爹在。”南新酒清朗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懷生強撐著坐起,問道: “阿孃放,長命燈了?”
南新酒溫和道: “嗯,去給你放長命燈了。”
懷上鬆下一口氣。
應御和應姍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位鬚髮俱白、瘦骨嶙峋的老者。見到那老者,南新酒先是一怔,接著便站起身來,詫然道: “掌門師伯……”
何不歸衝他輕輕一擺手,說道: “這樣的事你小子怎可瞞我,明琴將你二人託付給我,今日我怎能不來?”
明琴真君乃南新酒與許清如的師尊,四年前已隕落在桃木林。
南新酒拱手作了個揖, “多謝掌門師伯。”
何不歸細望他一眼,正色道: “南家小子,脫弓之箭無回頭之路,你可想好了?”
南新酒微微一笑: “弟子想好了。”
何不歸輕輕頷首,看向榻上浸著一身冷汗卻不喊一聲“疼”的小女娃,慈祥道: “是個有福的娃。日後,便入我涯劍山。”
說罷,他長袖一拂,屋內驟然浮起九顆陣石。
何不歸指尖凝聚靈力,朝南新酒丹田處一定。應御、應姍同時凝出靈謖針,一人將針埋入懷生心竅,另一人將針刺入南新酒丹田。
體內陰毒洶湧如洪潮,懷生對外界早已沒了感知。只覺自己的身體就像戰場,兩股分庭抗禮的力量在瘋狂角逐、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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