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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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生直覺這是一個可以加固封印的陣法。
奈何這是過去的“她”才知道的陣法,她如今被觸發的記憶皆是與南聽玉有關,旁的所有關於“她”的記憶,她一概想不起來。
關於這個陣法,懷生也只抓住一點粗略的輪廓。
懷生下意識看向辭嬰,想問他可有什麼法子讓她想起“她”的記憶,然而話到了嘴邊,卻像只秤砣般,死死沉在嘴裡,怎麼都問不出口。
她莫名的就是不想同辭嬰提起“她”。
正出神著,冷不丁眼前一花,卻是辭嬰將靈木劍遞了過來,道:“你的蒼琅劍,不累的話和我對幾招,我驗一驗你對天魔功第二式的領悟。”
懷生握住蒼琅劍,問道:“累是不累,但對招之前,師兄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辭嬰眸色微深,看一看她,道:“這次想要什麼獎——”
“勵”字尚未脫口,他衣襟一緊,一道不輕不重的力道扯著他一路朝下,直到兩瓣柔軟的唇吻在他唇上。辭嬰的唿吸剎那間凝固,心神晃動間,他甚至忘了給她支一個靈罩。
雪花落在他們唇間,在他們舌尖慢慢化作一團春水。
好一會兒,懷生才鬆開辭嬰的衣襟,替他撫平衣物上的褶皺,滿意道:“對招吧。”
辭嬰替她擦去頰邊的雪水,一個靈罩無聲落下。
“對招時不可動用靈力,只能用肉身之力。”
蒼琅劍現出一柄長劍的虛影,懷生運轉天魔功第二式的心法,手執蒼琅劍,近身擊向辭嬰,巨大的劍勢從半截劍的虛影裡湧出。
辭嬰單手執一根楓香木枝,飛快地拆著懷生的劍招。幾個唿吸間,二人便你來我往地交手了數十個來回。
天魔功第二式雖只有六個劍招,卻可演變出不同的攻擊組合。隨著攻勢愈來愈凌厲,懷生對六個劍招的領悟也愈來愈深刻。
“喀”的一聲,蒼琅劍被辭嬰的木枝挑落。
他沒留餘力,從開始對招到懷生的劍被打落,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懷生撿起蒼琅劍,道:“再來。”
辭嬰早就猜到這姑娘不會輕易認輸,點點頭便道:“小心了。”
說罷身影如電,楓香木枝從旁斜刺而去。
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大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時光奔流如逝水,一眨眼便是四年過去。
十一月初一,一道劍書從棠溪峰疾速飛來,懸停在楓香樹下。
辭嬰攝過劍書,一目十行看完。
懷生從入定中醒來,道:“可是掌門師叔的劍書?”
“嗯,闖山人大比四個月後開始。涯劍山將派出五名弟子參加比試,你、許初宿、松沐、應御和柳漣漪只要能在各自的劍峰守擂百日,便可代表涯劍山去東陵參加大比。”
“守擂百日?”懷生起身看向墨陽峰和棠溪峰,道,“初宿和木頭都進階丹境大圓滿了,他們肯定能守得住。”
懷生這四年多來,一日都不曾歇過,五穀豐登樓那隻勤勞的壞脾氣驢見著她都得甘拜下風。
她兩年前便已經突破到丹境大圓滿,那時她已學完了天魔功的第三式。去歲辭嬰又教了她皆字訣和行字訣,她正準備在大比中試一試這兩個箴言術。
比起守擂百日,她更關心的是封印受陣之眼的法陣。還有一年他們便要離開蒼琅了,倘若不能在離開前加固受陣之眼的封印,桃木林的高階煞獸恐怕會越來越多。
懷生看了眼陰沉沉的天,道:“師兄,可有什麼法子能叫我記起從前的記憶?”
辭嬰一怔,沉默片刻後,他道:“等你離開蒼琅後,便會慢慢想起你失去地記憶。你想知道什麼?”
懷生偏頭望入他眼睛裡,認真道:“我應當知道如何加固受陣之眼的封印,我腦海裡閃過一個陣法,但只有一個模煳的輪廓。”
辭嬰看她一眼:“你是因為這個才想要找回你的記憶?”
“嗯,我只想記起這個陣法。”
懷生靜靜打量辭嬰,忽然道:“師兄,你並不希望我想起從前是不是?”
這四年來,他不時會同她說起九重天以及那位扶桑上神的事。猶記得他第一次在這楓香樹上提起扶桑上神時,他還要她交一份心得,言明她從這個故事裡學到了什麼教訓。
那會懷生便隱約察覺到,他在生氣。分不清是氣她自散了真靈還是氣她……與白謖的那些事。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鵝毛大雪扯絮般飄落,辭嬰站在蒼茫大雪裡,默然不語。
他的的確確不願她想起過往。
辭嬰曾經想過,倘若她徹底忘了過往,只是木河南家的南懷生,那他便什麼都不告訴她。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作為扶桑上神的一切不該成為她的桎梏。
就做蒼琅的南懷生便好了。
她從前那麼羨慕有根可溯有家人宗族的天神,如今她有愛她的爹孃、有護她的宗門、有與她並肩作戰的夥伴,還有他。
有他護著,她可以隨心所欲過她喜歡的日子。
這一次,他才是她的師兄,他才是陪著她長大的人。而她喜歡的,也是他。只要她想不起從前,她喜歡的人便只會是他,一直是他。
只是到了後來,辭嬰清楚她遲早會想起過往,也必須要想起過往。
她一身的秘密,不管是祖竅中的九株神木虛影,還是冥淵之水裡的封印,甚至南聽玉的那句遺言,都在昭示著她的處境。
她這一生註定驚險萬分。
唯有她想起關於扶桑的一切,方能弄清楚如今身處在怎樣的一盤棋局裡。
“我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總有一日你會想起來。”辭嬰眉眼沉靜,緩緩道,“但在那之前,你無需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如何開心便如何來。加固封印的陣法便是想不起來也無妨,一切有我。我既然來了蒼琅,便不會叫這裡的處境變得更差。走罷,回思故堂。”
懷生一路沉默地回了思故堂,辭嬰陪她走到洞府門外便停下腳步,道:“我回劍主洞府,你明日醒了便過來尋我,百日擂臺十日後開始。”
說罷欲走,剛要轉身,冷不防手腕一緊,懷生二話不說便抓著他往洞府去,說道:“你進來陪我,我今晚不修煉。”
辭嬰一個怔愣,便已經乖乖跟著她進了思故堂。
從前炎危行留在洞府裡的東西懷生全都送走了,這洞府裡的擺設與她在出雲居的擺設無甚區別,處處都是她的氣息。
她上前推開窗牖,窗外一盞落月燈緩慢飄起,薄光由遠及近,將漫天飛雪映照成流螢。
懷生轉過身,背抵著窗沿,看著她對面的辭嬰道:“師兄,南祖師所在的戰部就是南淮天戰部對嗎?”
辭嬰道:“是。”
懷生定定看他,又道:“我是扶桑上神,對嗎?”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在南家祖地看見南聽玉的畫像時,她便猜到了南聽玉口中的上神是扶桑上神。師兄因為她才來的蒼琅,而他自始至終,只提過扶桑上神的事。
辭嬰看著她,好一會兒方緩緩道:“扶桑上神是你,但我認識的,從來都是南懷生。”
懷生聞言便怔了下,旋即唇角一揚,露出個漂亮的笑靨。
每次聽辭嬰提及扶桑上神,她內心深處總會生出一點隱秘的抗拒。然此時此刻,他這句話竟神奇地撫平了她心底的別捏,那點抗拒倏忽間便沒了。
懷生同樣想要撫平他深藏在心底的別捏,她慢慢斂去笑意,一字一句地道:“師兄,我不相信。”
辭嬰下意識道:“不相信什麼?”
懷生用一種近乎嚴肅的語氣對他說:“我不相信她在遇見你之後,還會喜歡白謖。”
她輕輕捧住他的臉,要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道:“所以,你也不許信。”
第104章 赴蒼琅 “今日我權當得到你的答案了。……
寒冷的風將她鬢邊的發吹落, 辭嬰垂眸看著她。
很難說清此時此刻的心情,他分明清楚如今的她尚未恢復從前的記憶,她對他的喜歡只是蒼琅的南懷生對她師兄的喜歡。
辭嬰不止一次想過, 在她想起過往想起白謖後, 她喜歡的那個人可還會是他?
是白謖將她從冥淵之水裡喚醒, 他們有六百多年的朝夕相處,兩萬多年的並肩作戰。而他與她,便是算上在蒼琅的這幾年,算上在煙火城的時光,也只有短短兩百餘載。
他這兩百多年可比得過他們的兩萬多年?
思忖間,冷不丁唇上一暖,辭嬰凌亂的思緒在這一刻悉數回籠,全都落在唇上的這一點柔軟裡。
她在親吻他。
這念頭擊退了所有紛繁的疑慮,辭嬰低下嵴骨, 叫她輕易地將唇從他下頜挪到他的唇上。
她吻得很輕, 溼潤的舌尖在他下唇緩慢一掃。
辭嬰只覺她舌尖掃過的不是他的唇, 而是他心頭最敏感的那一塊肉。
天地寂寥,辭嬰聽見她道:“師兄,我要你像上一次那樣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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