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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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疼得直打顫,如油煎火燎,又如萬箭穿心。須臾之間,她已汗流如漿,本就模煳的意識連最後一絲清明都快守不住。
她忍不住又喚一聲: “阿爹。”
南新酒望著懷生,柔聲哄慰: “懷生莫怕,爹在。”
他唇角溢位血珠,一粒蜿蜒著兩道裂痕的金丹正緩緩脫離他丹田。分明是痛極了,可他面色始終巋然不動,回應懷生的聲音聽不出半點痛楚。
應姍掌心微一翻,數十根靈謖針懸空而立,銜住從南新酒丹田剝離的金丹。
她看了眼懷生,小姑娘與她爹一樣硬氣,明明生得那樣瘦弱,腰背卻挺得很直,像一株孱弱的汲陽而生的樹苗。
掌心再度一翻,應姍將金丹並數十根靈謖針勐地打入懷生心竅,與她心竅內的靈謖針融為一體。
“啊!” ——
懷生慘唿一聲,鮮血從她七竅汩汩流出。最後一絲清明終於守不住。墜入黑暗的瞬間,她好似聽見了有人在與她說話。
那人的聲音影影倬倬,彷彿與她隔著千重山萬重水,怎麼都聽不真切。
這聲音懷生從不曾聽過,卻偏偏覺著熟悉。她無端覺得心焦,再顧不得疼痛,睜開了眼。
然而映入眼簾的不是那間點著丹香闃黑一片的靜室,而是一角蒼碧嶙峋的天。
蒼琅界灰霧漫天,早就看不到藍天了。可這裡不是蒼琅界,又能是何處?
懷生朝四野望去,只見前方一棵巨大的參天古樹拔地而起。清風徐來,有葉輕吟。她愣愣看著這棵樹,隱約間感受到了一種召喚。
她抬起腳,正欲上前。忽有一塊古樸的青色木牌從天際飛來,懸停在她眼前,木牌中央凝著一團黃豆大小的靈光。
那靈光如脫弦之箭射入懷生眉心,恰在這時,開心竅的痛楚到了頂點,懷生痛得渾身發顫,眼前那團靈光也漸漸潰散。
靈光消失的瞬間,她終於捕捉到那人說的話——
“上神……謊言……都是謊言……莫信!”
第11章 赴蒼琅 開仙緣(二)
一盞明亮的長命燈順著風飄向夜空。
許清如望著燈,神色有些怔忡。
往年的除夕夜,父女二人為了支走她,總要哄她去放長命燈。今夜將是她最後一次給懷生放長命燈了。
她望著越飄越遠的長命燈,輕輕地道:“長命燈放了,惟願我們懷生,年年歲歲命無虞,歲歲年年福長履。”
她痴痴望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是懷生!
許清如不自禁地顫了下,轉身望向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她疾步上前,手輕輕貼上門臉,屏息聽裡頭的動靜。
屋內的痛唿聲很快便沉了下去,快得彷彿是錯覺。
但許清如知道,是她的懷生在痛。
時間一下子變得極慢,熬燈油般熬得人心焦。待得滿天的長命燈都望不到蹤影時,丹室終於亮起一豆清光。
“許師妹,進來罷。”應姍疲憊的聲音傳了出來。
許清如一雙手冰涼,聞言便僵硬地抓了抓五指,緊接著用力一推,邁步進了屋。因入得太急,過門時被門檻絆了個踉蹌。
好在一陣春風穩穩托住她,她抬眼,撞入南新酒溫柔的眸光裡。
男人就在幾步開外,靜靜地坐在榻邊,等著她去。
許清如望著南新酒沾滿鮮血的道袍,瞬間紅了眼眶。
這短短几步路,她走得格外艱難。
每行一步路,她青竹般直挺的嵴背便佝僂一分,滿頭青絲亦是蒼白一分。待得她終於坐在南新酒身旁,與他一起握住懷生的手時,她已形如老嫗,暮氣纏身。
同命咒破。
那強行留了四年的生機終於要散了。
同樣白髮蒼蒼的南新酒滿面溝壑縱橫,可他眉眼間的快意依稀叫許清如想起了許多年前,那位張揚不羈名滿中土的少年。
那是個初春時節,就在許家世代居住的丹水鎮,領了宗門任務,特來接引新弟子的少年從她家門御劍而過。
一個不經意的回眸,他便望見了站在棗樹下的她。
是夜那少年拿著名冊敲開許家大門,問她因何不在名冊裡。
她說她要留在丹水鎮守護許家。
少年站在樹下看了她良久,離去時,他笑著說:“總有一日,我要叫你喊我一聲‘師兄’!”
十年後,二十五歲的許清如成了許家的新任族長。她沒有忘記那個從她家門過的少年。
昔日驚鴻一瞥,她以為那是他們所有的交集。
卻不料兩日後,他再一次敲開許家大門,在族人世代居住的丹華園裡,布下一個又一個防護法陣,又將積攢了十年的丹藥、靈石、法器一股腦兒塞給了她。
“入了涯劍山,你能學最厲害的劍術,賺最多的法寶丹藥靈石。待你成就金丹,單憑你的名字便能守護你的家族了。你真的不願離開丹水鎮,去闖一闖外面的世界嗎?”
那一晚,姑母拄著柺杖出來,拿回了族長令,笑吟吟地摸著許清如的頭,說:“我們清如,其實也很想去看看丹水鎮之外的世界,是不是?想去便去罷,姑母我寶刀尚未老,這個家,我看得住。”
於是許清如拜入承影峰,成了他嫡親的師妹。成就金丹後,又成了他的道侶。
可惜那個驕傲的從來都意氣風發的人,終究是被她拖累了。丹碎後的這四年,他的笑容再是清朗,都難掩憂傷。
及至今夜,她終於又看到了那個少年。
許清如聽見他笑著說:“清如,我們懷生開心竅了。”
她看了看南新酒,又看了看榻上的小女娃,含笑落下淚,眉眼裡有濃濃的不捨。
原想著只要懷生能順利開竅,她便會心滿意足的。可此時此刻,真到了要死去的這一刻,她忽然發覺,她還有許多許多話沒同懷生講。
終究是她貪心了。
許清如很想再喚一聲“懷生”,想再聽她叫一聲“阿孃”。
然人死如燈滅。
張唇的瞬間,她眸中最後一點光亮倏爾一寂,那一句“懷生”從她舌尖墜落,化作一聲很輕的嘆息。
十三年後,慶陽郡,旗屏山腳。
“幹坤鏡護佑我蒼琅界上萬年,偶爾出點裂縫再正常不過了,諸位叔叔嬸嬸莫要擔心,我這就把它補好。”
九顆陣石在空中緩慢轉動,空中靈力如蛛絲,勾纏著陣石往前一送,嵌入幹坤鏡的裂縫裡。下一刻,炫目的白光悠悠一晃,那道裂縫變戲法似地消弭無蹤了。
裂縫一修好,懷生身後勐地響起一陣掌聲。
“多謝小道長又護佑我旗屏山一回!這是我們為小道長備的零嘴,還望小道長笑納。”
懷生擦了把汗,看著山中獵戶給她做的肉乾果脯甜酒,笑了笑,不客氣道:“那我真笑納啦。”
長袖一揮,那些個吃食和地上兩具異獸的屍體頃刻消失。
“聽聞不少宗門都要開山門了,小道長法術如此高明,可有拜入宗門的打算?”一位鬚髮俱白的獵戶揹著個巨大的牛皮鼓從山後走來。
這樣的鼓許多百姓的家裡都有,是異獸撞開幹坤鏡時,專門用來示警用的。
懷生笑道:“自然是有,等這次任務結束,我便要收拾行囊去宗門闖一闖了。”
“那敢情好!”那老丈用力拍了拍身後的大鼓,朗聲道,“今日道長為我殺煞獸,明日我為道長擊鑼鼓!”
“對!”老丈身旁的獵戶們高聲應和,“屆時我們為道長擊鑼鼓!”
懷生對這話雖有些不明所以,但見他們一臉激昂,便頷首笑道:“那便多謝諸位了。”
這是懷生駐守在旗屏山的第三個月。
這山脈是丹谷唯一一處與桃木林接壤的地方,時不時會有異獸在幹坤鏡撞出裂縫,應家每年都會派弟子來此處駐守。
懷生本還要再駐守幾日,誰知剛回到駐地,便被應姍的一封劍書叫回了應家。
應姍正在丹房煉藥,見懷生回來,便開門見山道:“涯劍山七日後開山門,明日會有執事弟子來接引你。”
懷生一愣,她這段時日忙著掙靈石,倒是把涯劍山開山門的日子給忘了。
她默默掏出這趟出門掙的三十塊靈石遞給應姍,道:“這是我在旗屏山修補幹坤鏡掙的靈石,真人您替我存著。”
應姍淡淡“嗯“一聲:“這三個月,頭疾可還會再犯?”
懷生點頭:“跟從前一樣。還是會做夢,但醒來後總記不得夢見了什麼。”
應姍放下手中丹爐,道:“閉目,凝神。”
懷生知應姍真人這是要給自己例行檢查身體,乖乖閉上眼。
一點溫涼如水的靈力在她體內沿著靈脈緩緩走了一小周天,最後停在了她的心竅處。
那裡,有一顆裂了兩道細縫的金丹正在緩慢轉動。
應姍查探半天都查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抽出靈力,道:“你體內陰毒已被驅逐大半,萎縮的靈脈也已恢復,你這頭疾便是不能痊癒,也應當有所好轉。至今毫無起色,應當不是陰毒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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