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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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父神一心要他與葵覃締結同命契,為的是讓他奪回北瀛天的權柄。
葵覃自小便心悅於他,正是因著這份情愫,方會遲遲不激發同命契,將來自天道的反噬之力渡給他。
葵覃陷入沉睡後,父神一度擔心天帝贏冕會因而怪罪他們洪巫一族。葵覃能甦醒,不管對九重天還是對洪巫一族,都是好事。
而葵覃一經醒來,便會繼續竊取她命格。
眼下同命契被激發,能透過生死木汲取她的力量的天神除了葵覃,還有他。
也是在這一刻,白謖霍然驚醒:他竟是不願葵覃再繼續竊取她的命格。
明明從一開始他便知曉他與她是敵非友。弒神者只有一個,她與葵覃只能活一個,他本是要助葵覃成為活下來的那一個。
就在這一夜,扶桑在闊別兩萬年後又一次來到了長遙山山巔。她來得匆忙,連沾滿血漬的戰袍都沒來得及換下。
“刑無說你每次從荒墟回來,都要來三珠木這裡療傷,我便直接來這裡尋你了。”
說到這裡,她面上罕見地露出一絲遲疑之色,似是在斟酌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白謖靜望她半晌,問道:“尋我何事?”
扶桑看了看他,從腰間解下一顆珠子,道:“我是來歸還這顆瓊妃珠的。”
晶瑩剔透的瓊妃珠散著雪芒,內裡懸著一粒三珠果。瓊妃珠難採,能抵禦荒墟陰寒之力的瓊妃珠更是一顆難求。
昔日送往抱真宮的瓊妃珠攏共只有一大一小兩顆,大的瓊妃珠有半個巴掌大,種入了三粒三珠果。小的便只得一個拇指頭大,裡頭只懸著一顆三珠果。
差刑無送去這兩顆瓊妃珠時,他早已猜到她會將大的珠子用在戰將上,是以他在小珠子裡凝了一縷他的真靈。
有了他的真靈和三珠果,在她身受重傷之時,這枚瓊妃珠可及時冰封住她的傷勢。
她在荒墟時,這顆瓊妃珠從不離身。
眼下她身上還帶著在荒墟落下的傷,如此急切地前來長遙山,便是為了歸還這一顆瓊妃珠。
白謖望著緩緩飄向他的瓊妃珠,長眉不由得一蹙。
“這顆瓊妃珠已經認你為主,乃你所有,你不必歸還。”
“瓊妃珠是北望宮的象徵,送去戰部的那顆瓊妃珠,九黎天的莞官神女特地請了她家少尊煉成瓊妃燈,不可再剝離,我便厚著臉皮留下了。但我腰間這一顆卻是有你的真靈在,我怎可再據為己有,合該還你。”
立在三珠木下的神女說話時眉眼含笑,態度卻是異常堅決。
“我已經抹去我留在裡面的神識,你可再做一盞瓊妃燈給旁的戰部用。當初我不知你與帝姬的……淵源,否則不會找你要瓊妃珠。我以為——”
她說到這,話音猝然一頓,沉默兩息便擺擺手笑道:“如今我們南淮天戰部可一點不比你們北瀛天戰部差,在荒墟已能獨當一面。日後我們兩重天域不必再聯手作戰了,免得我與你的那些傳聞總是散不去。”
白謖神色微動。
他與她的那些傳聞,皆是因北瀛天戰將們的閒談而起。
許是因著他對她獨一份信任,又許是因著他們在荒墟作戰時的默契,北瀛天的戰將不知從何時開始,竟是認定了他們對彼此有意。
熟知白謖性子的神族不會相信這些傳聞,但白謖很清楚這些傳聞從來不是空穴來風。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在何時不再對她有敵意,送出瓊妃珠之時,他唯一的念頭便是護她。
那是他親手煉製的瓊妃珠,融了他的神力與真靈,有他的神息在。
扶桑沒有將這顆靈珠收入須彌戒,而是懸掛在腰間,緊緊挨著她的南木令。
白謖在這一刻終於明白她為何要親自歸還這顆靈珠。
她是在與他劃清界限。
三珠木親暱地垂下一根碩果累累的枝條,她卻不再如從前那般與三珠木嬉鬧,輕一彈三珠木的軟枝,微笑道:“日後我便不來看你了,你是北瀛天的神木,記得要好好護佑北瀛天和北瀛天域下的所有界域。”
三珠木一根枝條被彈開,只覺不甘又不捨,很快又垂下一根,鍥而不捨地要挨一挨她,她身影一晃,竟是要就此離去。
“我回抱真宮了,有緣再會。”
她來得匆忙,去得也果斷。然而未等她話音落,白謖張手便落下一個結界,硬生生封住她離去的路。
似是沒預料白謖會用結界困住她,扶桑沒急著破開結界,而是頓住身形,不解地看向白謖。
瓊妃珠靜靜懸在白謖身前,他卻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著扶桑問道:“你以為什麼?”
大抵是沒想到他阻她離去便是為了問這麼一句話,扶桑眼露詫異之色,但這點異色很快便被她掩下。
她望著白謖久久不語,長遙山的風雪在這一剎那徹底遠去。寂靜的天地裡,白謖等著她的話。
然而默然良久,她卻是道:
“我以為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與葵覃帝姬莫要因著我與你的那些傳聞生出誤會。葵覃帝姬將將甦醒,她的戰部若能與北瀛天戰部攜手作戰,想必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傷亡,我希望所有前往荒墟的戰將都能平安歸來。”
她說著便對白謖笑了笑,語氣輕鬆地道:“我再不回去,芙黎和聽玉她們怕是要擔心了。就此別過罷,白謖上神。過往三萬年,承蒙照顧。”
她的實力已經超過白謖,白謖的結界根本困不住她,不過一個唿吸,她的神息便徹底消失在長遙山。
唯一一點殘留來自她歸還的瓊妃珠。
這顆珠子陪伴她數千年,已經沾染上她的神息,縱使她收回了她的神識,但留在其中的氣息依舊綿延在內。
瓊妃珠散著薄光,光暈如水紋般一圈圈擴散,光影晃盪間,一道頎長俊秀的身影又出現在三珠木下。
白謖看著那道身影道:“父神派你去南淮天戰部,在你離開北瀛天之前,我只想問你,可還記得你入戰部時立下的誓言?”
面容俊秀的神君忙將右掌覆上左心,恭敬道:“風漓終此一生,只追隨少尊!”
白謖垂目望著風漓,俄頃,一顆拇指大的瓊妃珠憑空懸在風漓眼前。
風漓一眼便認出這是哪顆瓊妃珠,遲疑道:“這是扶桑上神的瓊妃珠,少尊可是要我將這珠子送回南淮天?”
“不必,這顆珠子已重新認我為主。贏冕帝尊和父神的吩咐你照做便是,但這顆瓊妃珠你須得時刻帶著,尤其是在荒墟。”
他說罷一頓,又道:“把瓊妃珠藏好,莫叫她看見。”
風漓是北瀛天戰部中最沉得住氣的神,聽罷白謖這話,他的神色竟也忍不住一愣。半晌,他恭敬接過那顆暖得不可思議的靈珠,道:“風漓謹遵少尊之命!”
瓊妃珠薄薄的光暈再次化作水紋,風漓不見了,三珠木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霜雪造就的霜白結界。
白謖凝眸望向結界外,隱約可聽見雷澤之域獨有的神雷轟響。
這是他的結界,是他在一萬多年前落在雷澤之域的結界。
能如此逼真地還原過往,除了夢境便只有太虛之境,難怪他方才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過往,竟是趁他深陷回憶心神失防的剎那,將他送入了太虛之境。
太虛天的手段果真厲害。
白謖眸光一沉,冷聲道:“浮胥。”
誅魔劍錚然一響,化作一道銳光噼向結界。恰也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結界內。
看清那道身影后,白謖瞳孔一縮,去勢凌厲的誅魔劍驟然停下!
他瞬移到那身影前,一根根冰柱隨之落下,將他與那身影封禁在新一重結界裡。
懷生望著瞬移到她身前的白謖,竟也不逃,左手雙指一駢,重重點在白謖眉心裡。
“不是想要知道我在哪裡嗎?讓我進你的祖竅!”
溫暖又熟悉的靈力從她指尖湧出,白謖眉心凝聚起一道冰霧,反手觸向懷生眉心。
下一瞬,一道幽藍火焰和一片桃花狀的花鈿同時出現在懷生眉心。
白謖只覺指腹一陣灼痛,清淡的花香從四面八方湧來,眼前的少女驀然多了幾個重影,彷彿要在他面前消失一般。
“三珠令!”
一塊剔透如冰晶的令牌從空中現出,化作一片雪花,落在懷生眉心。一股奇寒之力從雪花漫出,頃刻間便撲滅了縈繞在他指尖的重溟離火,連懷生眉心的花鈿都被凍成一朵冰花,從她眉心脫落。
罡風四起,將他們的衣袖震得獵獵作響。
懷生與白謖四目對視,只覺一股冰冷的神力正強勢地侵入她祖竅。
這熟悉的刺痛感叫封印著扶桑記憶的禁制開始寸寸崩裂!
無數畫面洩洪般湧入腦海,懷生腦仁兒一痛,竟在剎那間認出了白謖的太虛之境發生在何時何地。
雷澤之域!
扶桑在雷刑臺弒殺石郭後便強行分魂,將主魂封印在一截鳳凰木裡。分魂後的她眉心真靈潰散,神息孱弱,離隕落不過一線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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