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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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路途遙遠,辭嬰才給自己定了個三月之期。然而啟程後的第二日,他便知他這三月之期還是定得太過樂觀了些。
無他,實在是這位六瓜上仙太過好吃。
在天上飛沒半日,便要到地上尋間仙樓酒肆打個牙祭。仙人化凡成仙,本就無需凡俗之物果腹。
他偏不,非強詞奪理說世間美食不可辜負。
辭嬰在仙域東飄西蕩兩萬年,就沒見過像她這般好吃的人。好吃也就算了,還好事兒。什麼熱鬧都喜歡湊,尤其喜歡看人打架。
路見不平還愛拔刀相助。
出行十日,他已經管了十數樁閒事,救下數十名將將飛昇至大淵獻的小散仙。辭嬰作為大淵獻的頂頭少尊,都沒他這麼好心。
出行第十一日,六瓜上仙那柄飛劍終於出了大淵獻,進入嶷荒天天域下的白澤仙域。
“這幾日實在有勞阿九仙君了。”飛劍尾端,懷裡抱著一隻赤頭鳥的六瓜上仙一面給新夥伴治傷,一面對辭嬰道, “要不是你替我掌著這飛劍,我們也不能輕易從那隻大鵬妖仙嘴裡遁逃。”
這隻赤頭鳥是六瓜上仙一刻鐘前從一隻大鵬妖仙爪裡救下的小鳥仙。
辭嬰目光瞥過那隻孱弱的赤頭鳥,不陰不陽道: “上仙濟弱扶傾、慈心於物,真真仁義,定會福澤綿長。”才怪。
凡間有句俗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萬年。辭嬰冷眼旁觀數日,萬分篤定就這人好管閒事的性子,指定活不長久。
六瓜上仙聽不出他話中陰陽,真誠笑道: “阿九仙君過獎了,我這哪裡稱得上仁義,不過是好管閒事罷了。”
辭嬰扯扯唇角,心說算你有自知之明。
飛劍安安生生飛了大半日,沒再出什麼麼蛾子。快要出白澤仙域時,本該碧藍的天像是被潑了半缸墨,忽然就暗了下來,烏雲層疊,一陣妖風從身後轟轟襲來。
辭嬰回眸一看,偷襲者竟是一隻目有雙瞳的紅衣仙子。
那對雙睛眸太過特殊,辭嬰一眼便認出這仙子的本體是隻雙睛鳥。
雙睛鳥乃上古神獸重明鳥之後裔,甭說仙域了,便是在九重天裡也十分罕見。眼前這位仙子既然生出了雙瞳,說明已經覺醒了先祖血脈,其戰力在仙域已臻巔峰。
紅衣仙子那四粒漆黑的瞳仁冷冷盯著六瓜上仙,道: “天仙葫蘆,你真是叫本君好找!”
天仙葫蘆?
辭嬰張開五指的動作一頓,面色古怪地看了六瓜上仙一眼。
六瓜上仙早在那陣妖風颳來時便猜到來者是何人了,無奈嘆道: “晴雙仙子究竟是如何認出本仙的?”
晴雙上仙冷笑道: “你以為你捏張臉,換個性別便能煳弄得了我麼?銷聲匿跡兩千年,沒想到你竟還敢來白澤仙域?今日看你往哪裡逃!”
話罷她化作一隻通體赤紅的巨鳥,火紅長喙一張,熾熱火浪迎面撲來。
六瓜上仙將懷中的赤頭鳥丟給辭嬰,冷靜道: “她的目標只是我,你們先走。最多三日,我便會追上你們。”
她今晨才與一隻大鵬妖仙激戰過一輪,之後又給這半死不活的赤頭鳥送了不少仙力,此時周身仙力怕是十不存一。
如此情形下,還想著讓他們先逃,自個兒留下禦敵。還真是叫人……
感天動地。
辭嬰接過赤頭鳥,往腳下丟出一枚指環,那指環瞬時變作一支短刃,載著他與赤頭鳥不緊不慢離去。
逃得如此果決,倒不是怕那妖仙。這具分身的戰力雖遠不及本體,但對付一個妖族上仙還是綽綽有餘的。
那葫蘆紅豆六瓜仙說得對,這是她惹來的麻煩,他沒興致給她善後。能替她帶走這隻笨鳥,已是大發了慈悲。
這般想著,掌心倏而一輕,他手中的笨鳥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撲稜著張開雙翅,躍上他肩膀,毅然決然地朝六瓜上仙飛去。
赤頭鳥清嘯一聲,鳴聲似鳳,巴掌大的身體眨眼便漲成數丈高,且生出了六足四翼,灰青羽翼朝雙睛鳥用力一煽,一道細長裂縫冷不丁在空中乍現,將雙睛鳥噴出的火焰吞噬。
辭嬰心中一陣驚奇,挑眉道: “空間裂縫?”
這赤頭鳥竟然擁有神鳥帝江的血脈。
帝江之翼有噼開空間的神力,輕易便能將敵人噼入虛空裡。難怪那大鵬怪死活要吞掉這赤頭鳥,原是為了她身上的帝江之血。
她這血脈應當將將覺醒,是以噼開的空間裂縫狹小且不穩定。
雙睛鳥泰半火靈被赤頭鳥吞噬,登時勃然大怒,扭轉頭顱,四粒漆黑瞳眸森然看向赤頭鳥。
那赤頭鳥只有幾千歲,同修煉了數十萬年之久的雙睛神鳥對上,猶如蚍蜉撼樹。赤頭鳥吃力對抗著雙睛鳥傾軋而來的威壓,目色無畏亦無懼。
雙睛鳥冷哼: “自不量力!”
她張嘴吐出一粒如火焰般絢麗的妖丹,一股比先前更熾熱的火□□囂著撲向赤頭鳥。
“小心!”
六瓜上仙見狀,再顧不得其他,打出一塊古樸的玄龜背,替赤頭鳥擋住晴雙上仙的重明真火,同時飛身過去,試圖將赤頭鳥帶離戰場。
誰知這頭倔鳥竟犯起了倔,身上的威壓一鬆便又揮動翅膀,再度撕開空間裂縫吞噬火焰。
可她到底太過孱弱,撕裂的空間裂縫不僅沒能吞噬火焰,還被火焰灼出無數條細小的碎縫。
靈氣在暴動, “噼裡啪啦”的爆裂聲此起彼伏,來自虛空的風暴眼不斷衝擊著越來越多的空間碎縫。
不過瞬息工夫,這些碎縫忽然融成一眼黑沉沉的洞,巨大的吸力從洞眼湧出,將雙睛鳥、赤頭鳥、六瓜上仙以及……始終隔著老遠看戲的辭嬰吸入洞中。
空間裂縫多是一個空間碎片或數個空間碎片的所在。
飄蕩在混沌之域的荒墟便是最早的空間碎片,若非祖神以身為祭,將荒墟碎片全數封印在混沌之域,這些荒墟碎片怕是已將二十七仙域以及仙域下的萬千修真界吞噬。
然而沒了荒墟,千萬年過去,又有新的空間碎片誕生。
這些空間碎片有可能是某些大能遺落的洞府,也有可能是煞氣橫生的失序秘境。
二十七域一直流傳著一句話,遇到空間裂縫時,能跑則跑,不能跑則趕緊使用禁術提升氣運,看能否撞個大運落到個好地方。
辭嬰混跡仙域多年,倒也不是沒去空間裂縫探秘過。
他出身古神族,又是九黎天少尊,且還是無根木的護道者,氣運自是不差。去過的空間裂縫不是鳥語花香、清氣充沛的聖地遺址,便是古神族的傳承之地。
也因此,這次被捲入空間裂縫,他雖意外卻也不慌亂,心想:既來之,則安之。權當出門遊歷了。
如此泰然自若的心態,在他傷痕累累地落在一個腥臭的洞穴且還喪失所有法力,並好死不死地舊疾復發時,終於,崩塌了。
該死的,究竟是誰的氣運這麼臭?!
辭嬰嘔出一口心頭血,掙扎著要站起身,結果頭一沉腿一軟便狼狽摔回泥地。
虛空中似有數道神雷重重襲來,穿骨而過,將他狠狠砸向潮溼腥臭的穴壁。
辭嬰又吐出了數口血,帶著天罰之力的神雷打的是他的神魂,神魂之殤遠超□□之痛。他痛得雙目發黑、唿吸難繼,恨不能親手往祖竅來一掌,將這一身血肉轟個稀爛。
屋漏又逢風雨,就在這時,一張血紅大口挾裹滿是血氣的腥風衝向辭嬰。
辭嬰失了法力,又正遭天罰之劫,渾身動彈不得。他也不掙扎了,撩起眼皮,冷冷盯著前頭那條巨蟒,心想它若敢吃,他便敢給他吃!看看誰先丟掉小命!
長蟒兩根毒牙泛著森冷的寒光,張嘴欲吞下辭嬰。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刺啦”一聲鈍響,洞穴裡驀地噴出一陣血雨。
洋洋灑灑的血雨裡,一人立在巨蟒腹下,身形纖細,五官模煳扭曲,寬大得過分的道袍鬆鬆垮垮垂落於地,手中一根粗長的木棍泰半刺入了巨蟒的七寸之處。
血是巨蟒的血,這一棍子叫那巨蟒受了致命傷,但這大蟲在此番地域稱霸已久,奄奄一息之際反激起了滔天的怒意與戰意。它豎起金黃雙瞳,扭頭盯著偷襲它的人,佈滿鱗片的長尾勐然一抽,颳起碎石無數。
辭嬰認出偷襲者正是那六瓜上仙。
她用洞穴裡撿來的木棍以身相搏,說明她同他一樣,也失了所有法力。
沒了法力,再是厲害的神仙也同凡人一樣,只能依靠肉身之力。
對於沒有修煉過鍛體術的神仙而言,其肉身也沒比凡人好多少,未必能打得過這頭幾欲成妖的巨蟒。
那人倒也臨危不懼,拔出木棍,旋身一躍,動作乾淨利落。
孰料落地時一腳踩上那吸滿蛇血又長得累贅的道袍,只聽“哎喲”一聲,臨危不懼的六瓜上仙登時摔了個狗啃草。
此時巨蟒的尾巴已經抽了過來,六瓜上仙只好狼狽就地一滾,對辭嬰道: “阿九仙友,你手頭可有趁手的法器借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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