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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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見纏在陰陽尋木枝椏上的銅蛇支起腦袋,不客氣地盯著從遠處行來的佛君。
靈檀下意識抬目,旋即神色一怔。
今日的蓮藏佛君著了一襲涯劍山的弟子服,烏黑長髮整整齊齊盤了個道髻,一根菩提木橫插而過。
這是蒼琅劍修松沐的裝扮,此時他頂著的也是松沐的臉。
她與蓮藏同初宿、松沐的面容只有五六分相像,若是用靈檀上神和蓮藏佛君的臉回蒼琅,怕是沒幾個蒼琅修士能認出他們來。
靈檀本也打算變回初宿的模樣回涯劍山,一怔過後便默默變了身上的裝束。
大紅冕服變成一襲簡樸的黑色法衣,垂在腰間的青絲緩緩挽出一個漂亮的飛仙髻。
她就立於陰陽尋木之下,萬千紅蓮綻放在她腳下,便是恢復了初宿的容貌,也能一眼看出她與初宿的不同。
蓮藏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溫潤道:“三日前寒山佛君送來的怨魂靈檀殿下可收到了?”
靈檀淡淡道:“我都交給了垣景獄主,他會送這些怨魂入輪迴。”
曾經勢如水火的兩位上神,從荒墟歸來後算是握手言和了。
聽見垣景的名字,蓮藏平和如水的眸光似是動了下,但他很快便頷一頷首,沒有繼續過問。
他身上散著清淡的檀香,這熟悉的氣息叫靈檀莫名有些恍惚。
頭頂沉甸甸的尋木枝冷不丁又傳來窸窣聲響,銅蛇探出一顆碩大的腦袋,衝著蓮藏再度不客氣地“哈”了一聲。
靈檀面色一沉,長袖一拂,勐烈的勁風瞬間便將這隻擁有上仙修為的鬼獸拍了回去。
她冷冷道:“不想我把你丟回黃泉,就聽話些。”
她契約的鬼獸跟她一樣,都是十分霸道的性子。從前有她慣著,銅蛇“哈”完氣頂多就是被自家主子訓斥一兩句,直接兜臉打耳光還是頭一回。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叫蓮藏忍不住彎了下嘴角,方才還有些沉靜的眸子淌過一縷溫柔笑意。
從前在蒼琅,她捏出來的符獸也喜歡對他哈氣。每每到這種時刻,她也喜歡一耳光打過去,要符獸們好好記住他的氣息——
“這是松沐,誰準你們欺負他了?”
那些符獸靈智低,會對他哈氣不過是出於本能。陰陽尋木的這頭銅蛇已有上仙的修為,靈智極高,對無相天佛君如此不客氣,純粹是因著從前靈檀與無相天的那點過節。
忠心護主的銅蛇充滿嫉妒地盯了眼蓮藏,接著便委委屈屈地縮回腦袋,心中還有些納悶主子怎麼不討厭這些臭禿驢了。
靈檀訓完銅蛇,一側頭便撞入蓮藏含笑的目光裡。
她長睫微頓,那些被她壓制在腦海深處的畫面悄然湧現,叫她想起了在涯劍山的那些歲月。
幽暗瑰麗的洞府,陰氣森森的鬼槐,蠢乎乎的符獸以及坐在她身側始終含笑望著她的俊秀少年。
四目對視片晌,他們眼底深處皆閃過一點異色。
“殿下,南仙子和黎淵少尊來了!”
碧落神官的聲音像一把利刃,將此時略顯凝滯的氛圍殺了個乾淨。
靈檀和蓮藏錯開目光,齊齊看向懷生和辭嬰,他們竟也心照不宣地換上了涯劍山的親傳弟子服。
懷生一面將淨頗梨鏡交還靈檀,一面道:“虞師叔的殘魂已能燒出魂火,從陳曄的殘魂裡分離了出來。”
靈檀往鏡面打入一朵紅蓮業火,道:“等回到蒼琅,我便會喚醒他們。”
說罷又看向她身後的芙梨和滿霜,“她們可是要與我們同行?”
懷生頷首:“是,我想帶她們看看聽玉的故鄉。”
靈檀點點頭,右手雙指夾起一張符籙,符籙無火自燃,剛一燃盡,便見一葉扁舟從黃泉水中逆流而來,披蓑戴笠的老翁撐著木漿,將扁舟停泊在陰陽尋木下,恭敬道:“殿下,請。”
靈檀身影一晃便登上扁舟,道:“上來罷,陸仙判會送我們去蒼琅。”
蒼琅重歸天地因果後,靈檀便讓陸仙判去了趟蒼琅。蒼琅重現九幽,如今沿著黃泉水便能回去。
浩浩蕩蕩的九幽黃泉不多時便蕩起了一葉扁舟。
離開蒼琅已有上百年之久的四位涯劍山修士乘著扁舟,緩緩朝蒼琅歸去。
第208章 赴荒墟 “師尊,我們把陳曄和虞師叔帶……
蒼琅界, 安橋鎮。
兩位從北邊遠道而來的修士推開徐家酒肆的天井側門,對裡面一位黑衣青年溫聲道:“段真人別來無恙。”
黑衣青年生了張十分普通的臉,因常年在鬼槐下修煉, 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這青年正是當年在安橋鎮藏下兩隻煞獸的幽冥道修士段東。
蒼琅未迴歸天地因果之前, 因九幽消失黃泉不至, 蒼琅界裡的凡人生魂尋不到輪迴路,悉數被吸入了桃木林。
後來涯劍山的飛昇修士許初宿將徐家酒肆的這株鬼槐命做陰使,給凡人生魂臨時建了一個棲魂之所。
許初宿飛昇前還特地帶段東去了趟蒼琅的幽冥道舊址,段東在那裡獲得了機緣,回來徐家酒肆沒多久便順利進階了。
他是蒼琅唯一獲得幽冥道傳承的修士,走的正是判官道。
判官引渡天地生魂入輪迴,昔日段東曾在這鬼槐之下以命立誓:他日若能修判官道,定以引渡蒼琅亡魂為己任,至死方休!
他一日都不曾忘記過自己的誓言, 也不曾忘記這株鬼槐的主人。
這株鬼槐不僅是蒼琅無數亡魂的棲身之地, 也是段東的修煉之本。酒肆主人在亡妻殘魂消散後, 沒多久便溘然長逝,臨終前將酒肆贈與了段東。
徐家酒肆於是成了幽冥道在蒼琅的一個紮根地。
自打這鬼槐被許初宿收做陰使後,凡人一旦死去,其魂魄便會受到陰使的召喚, 自然而然地往鬼槐這邊飄來。
段東平每日都要將這些亡魂渡入鬼槐樹心, 等一個九幽重現的機會。
只要蒼琅能重現九幽,這些亡魂便可入輪迴了,再不會魂飛魄散或是被吸入煞獸的獸魂裡。
這些年在蒼琅界死去的凡人不知凡幾, 鬼槐原先不過是一株陰氣比較重的普通槐樹,得虧許初宿種在樹心的那豆紅蓮業火,方能叫這凡木存放如此多的人魂。
段東心知這紅蓮業火不是凡物, 也知這火焰的主人不是尋常人,他一直期盼著能再見她一面。
可他很清楚飛昇上界的修士幾乎不可能再歸來。
三十年前,一條通天路突然降臨不周山。
那一日,無數修士御劍飛至半空,看著那條光道從虛空一點一點種入不周山,看著傳說中的金烏重新出現在天穹,照亮那片彷彿亙古不變的幽暗。
段東就在徐家酒肆的上空望著來自東邊的那片光。
旭日重新照耀蒼琅的那一個剎那,蒼琅界裡的所有凡人和修士都感應到那股玄之又玄的因果之力。
像是一片飄蕩在空中久久無法下墜的落葉終於感應到來自大地的引力,被放逐在黑暗中的蒼琅也終於等到了來自上界的牽引。
那一刻的感應如曇花一現,轉瞬便消失了,卻刻骨銘心,令人終生難忘。
長久的死寂過後,空氣裡慢慢傳來了啜泣聲和大笑聲。還有不少修士怕自己在做夢,不敢笑也不敢哭,怕一笑一哭間夢便要醒。
修士們提心吊膽地等了好些時日,見那條通天路和重現天地的日月星辰沒有消失,終於能稍稍鬆下一口氣。
段東那些時日一直守著酒肆裡的鬼槐。
他有預感,日月星辰既然重回了蒼琅,那麼九幽和輪迴之路很快也會出現!
他沒猜錯,通天路出現在蒼琅還沒半年,種在鬼槐樹心的紅蓮業火在某個午夜子時突然現出一道漆黑古樸的大門。
段東從入定中睜開眼,映入眼簾的那扇木門竟吱嘎一響,緩緩朝他打來,門後竟是濤濤不盡的黃泉水!
一位披蓑戴笠的老叟撐著一頁扁舟停在門後,對他笑眯眯道:“尊下可是蒼琅界判官段東?”
幽冥道典籍中曾記載過,掌管天地判官道的陸通判正是一位披蓑戴笠的老叟。
段東在那一刻竟是福至心靈,拱手道:“蒼琅判官段東,見過陸通判!”
陸通判微微抬起頭上的竹笠,和藹道:“總算是叫我找對地方了。殿下說蒼琅還有一位判官在,我還將信將疑。沒曾想在這麼個幽冥道傳承斷絕的地方,竟真有修士能修成判官道。大善!從今日起,蒼琅界已通九幽黃泉,段判官可渡亡魂入九幽!”
消失了數萬載的九幽黃泉終於重現蒼琅,這一夜,段東正式成為蒼琅重回天地因果後的第一位判官。
望著信步邁入酒肆的兩位涯劍山修士,段東躬身道:“段東見過兩位真君。”
來人正是涯劍山的律令堂首座辛覓和演武堂首座段木槿。
辛覓和段木槿看向院中那株陰氣沉沉的鬼槐,道:“你說的便是今日?”
三日前,段東給陸師弟送去一道劍書,道涯劍山會有四位飛昇上界的修士會通由九幽歸來蒼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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