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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叢心知自己資質普通。都說他是蕭家最沒用的伴刀,但綆短者亦可汲深,這些年他一直在證明他可以做一把有用的刀。

“你當真會與我傳音?”

一句話滿懷謹慎地問出,再抬眼時,除了殘風捲雪,卻哪裡還有那人的身影。

朱叢在橋底下思忖了足足一刻鐘,接著便拿出傳音符,給蕭若水傳音。

“小姐,南懷生在安橋鎮乃是為了完成宗門任務,她發現了我的蹤跡……但正如小姐所說,她並未為難我。還同我說當年那兩名斗篷人,一人面戴武將軍面具,另一個人則面覆咒紋。”

朱叢說到這,遲疑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終是問道:“少族長與我爹隕落那夜,曾與南新酒見過面,小姐可知他——”

他的聲音戛然一頓,像是被誰突然掐住了喉嚨。朱叢驚懼抬眼,眼睛慢慢瞪大如銅鈴,漆黑的瞳孔裡映著漫天風雪,也映著一張慢慢逼近的遍佈咒紋的臉。

雪越落越大,大槐樹下一片愁雲慘淡。

段菁雲五人已經從無間渡出來,徐掌櫃與羅家老丈皆是滿面淚痕。羅家小童嚎啕著喊爹,細薄的嗓子哭得發啞。段東安撫著他,面色亦是神傷。

懷生心知此時言語寬慰不了什麼,但還是同他們道:“獸魂每日都在撕開他們的魂魄,一點點蠶食。而神魂撕裂之痛,尤甚千刀萬剮,萬分難熬。是時候給他們一個解脫了。”

這話一出,槐樹下的悽風苦雨霎時一靜。

段菁雲頷首道:“徐掌櫃他們都已鄭重道別過了,因一己之私,耽誤了你們這麼多工夫,徐娘子和羅夫子都覺愧疚,讓我同你們說句對不住。”

林悠道:“這兩隻煞獸口不能言,你怎知他們心中所思?”

段菁雲看向徐掌櫃與羅老丈,二人默默展開兩張沾著墨跡的草紙。

只見草紙上工工整整寫著三句話——

“夫妻緣了,唯盼夫安。”

“未能盡孝,兒愧對也,願吾父歲如大椿。”

“首孝悌,次謹信,泛愛眾,而親仁。”

這些遺言想來是用獸甲沾墨寫就的,每一筆每一劃都寫得極認真,直將那薄薄的草紙劃出一條條褶皺。

見那草紙單薄脆弱,懷生掌心凝聚靈力,在紙上微一抹,一道不蠹術落下。自此往後,這兩張薄紙水火難侵,餘墨不消,也算是全了一份念想。

段東看著紙上那幾句話,低聲道:“若是可以,他們希望能魂歸安橋鎮。”

如他們所料,無論是徐娘子還是羅夫子,都選擇將魂魄剝離煞獸,即便這樣他們會魂飛魄散。

初宿頷首應下:“那便在無間渡裡替他們分魂罷。槐樹性陰,有鬼槐之稱,他們的魂魄散在這鬼槐裡,日後想要拜祭,也是個去處。”

無間渡裡光線極暗,唯獨盡頭處點著一豆燈火。兩隻煞獸安安靜靜地蹲坐在籠子裡,平靜地等著他們。

那樣猙獰的血紅獸目,眼神卻是人之將死時才有的安詳。

看見懷生幾人,兩隻煞獸竟一同俯首磕了個頭。

初宿沒有用判官筆分魂,而是凝了一絲紅蓮業火,指尖輕觸他們眉心,道:“莫怕,這次不會疼了。”

最先分離出魂魄的是那徐娘子,一縷細弱白光從虎獸眉心飄出,隱約可見是位身姿綽約的女子。這抹殘魂太弱,尚未看清眉眼便化作了光點,眨眼消失。

羅夫子的魂魄緊隨其後,他的魂靈比徐娘子要亮一些,這位書卷氣極重的夫子衝他們拱手一揖,便也跟著魂飛魄散了。

二人的魂魄一分離,紅蓮業火一熾,頃刻便將那獸魂連同獸身燃燒殆盡。

再回到老槐樹下時,兩隻木籠子已是空空如也。

懷生抬手輕觸老槐,閉目浸入心神。黑暗中,那些零碎的執念如秋夜螢火,正伏翅散去最後一點光熱。

一時是紅燭搖晃,合巹酒盡,夫妻剪髮結緣,笑說生生世世永不離。一時又是朗朗書聲,鳴蜩嘒嘒,稚子就花拈蛺調皮嬉笑,老父扶杖倚望目光猶溫。

到得最後便是渾渾噩噩的痛,像掙扎在漩渦邊緣,拼命地想要逃離那無光無質的幽暗。他們歸心似箭,一面躲那漩渦眼,一面慌不擇路地竄入一隻獸魂裡。

霎時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襲來,然而再大的痛楚也擋不住歸家的渴望,他們拔足狂奔萬里,朝著家的方向而去,直到重重撞開那面溫暖如春的結界,方覺重回人間。

懷生緩緩睜開眼,揉了揉隱隱發疼的額頭,心想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漩渦眼是幻覺麼?

為何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漩渦上頭漂浮著無數白光,那些難道都是凡人的魂魄?

這些凡人魂魄捲入漩渦中,又會去往何處?

頭昏腦脹間,一根冰涼的手指輕輕抵住她眉心,霜寒靈力冷得她直打哆嗦,卻也將那陣針刺般的疼痛壓了下去。

懷生看著辭嬰料峭生寒的臉,笑了笑,道:“我沒事。”

辭嬰食指一屈,反手在她額頭重重一叩,“就你喜歡逞強,看到什麼了?”

懷生想了想,道:“看到了他們一生中最美滿最不捨也最為牽掛的那些事,還看到了一個漩渦眼,那上面似乎漂浮著許多魂魄。”

“魂魄?”

初宿黛眉微蹙,眼睛看向那株鬼槐,“修士一旦隕落,便是身死道消元神俱寂。凡人卻不然,便是死了,魂魄也不會消散,可入輪迴道再世為人。我一直很奇怪,蒼琅界的凡人這麼多,在九幽不現黃泉不渡的情況下,這些凡人的魂魄既然無法入輪迴道,還能往何處去?”

她天生一對陰陽眼,可視常人不能視之物,幼時便常常能看見一些殘魂。但對比那些因生老病死或天災人禍死去的凡人數量,那些殘魂不過九牛一毫。

這世間本該善惡有序,以六道定輪迴。蒼琅界的凡人若再無輪迴,何其不公?

一念及此,初宿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無名怒火。偏偏這股子怒火又不知該衝誰而去,憋得她難受。

懷生回想方才從鬼槐裡捕捉到的執念,認真道:“會查出來的。那個漩渦眼,還有凡人的生魂都去了何處,總有一日我們會找出真相的。”

兩隻煞獸的事一了,陳曄便給律令堂發去劍書,細說了煞獸能吞噬生魂開啟靈智一事。

劍書發完,任務便算完成了。六人不急著回宗門,離開徐家酒肆後,各有各的去處。

陳曄跑得最快,不過一小會兒,便出現在羅家爺孫那間書肆。

書肆門臉緊閉,後頭的宅居處卻不時傳來小孩兒沙啞的哭聲和老人低沉無力的安慰。

陳曄手裡揣著袋沉甸甸的黃白之物,指尖微一動,那袋子金銀悄無聲息地掛上天井裡的松樹枝,淺淺搖晃兩下,便“咚”一下掉落在地。

這一悶響著實動靜不小,書肆後頭倏然一靜。

老人顫顫巍巍來到樹下,撿起那布袋子開啟一看,登時愣住了。

丟完東西的陳曄只覺胸臆舒暢極了,步履輕鬆地鑽入一條小巷,迎面撞上正冷冷盯著他看的林悠。

林悠手裡也拎著個布袋,陳曄笑道:“我送過了,你若是想送,得等會了。”

承影峰劍主虞白圭出生苦寒,得虧左鄰右舍一口熱湯一口熱飯喂著長大,這才有了八歲拜入涯劍山的傳奇。這位傳奇劍主出任務時,總喜歡悄悄接濟一下半途遇見的貧苦人家。

陳曄與林悠都是虞白圭接濟過的人。

二人進宗門後才知那位看著不怎麼靠譜的酒鬼青年原來不是什麼劫富濟貧的大盜,而是鼎鼎大名的承影峰劍主。

於是毫不猶豫地拜入承影峰。出外執行任務時,也沾上了自家師尊的壞習慣,時不時要丟幾個布袋子出去。

林悠將手裡的布袋子揣回兜裡,道:“酒肆那頭你不用去,我已經丟過了。”

她神色悶悶,說完便看了陳曄一眼,又道:“師兄,我想找個地方喝酒,你陪我去唄。”

林悠比陳曄晚十年入涯劍山,是他名副其實的嫡親師妹,卻鮮少喊他師兄。

只有在需要他這師兄做苦力時,才會破天荒地喊上一句。

陳曄笑道:“一大早的就要喝酒,你這是被師尊附體了?先事先說好,你要是耍酒瘋,我可不會揹你回客棧!”

頓了頓,又問道:“許初宿他們幾個呢?”

“初宿和松沐回了客棧,她那紅蓮業火每用一次都會把靈力抽乾,約莫是回去打坐了。至於黎辭嬰和懷生——”

林悠朝桃木林的方向眺望一眼,“我看到他們往幹坤鏡那頭飛去,興許是在研究幹坤鏡?”

安橋鎮的幹坤鏡與丹谷的幹坤鏡沒甚不同,都是一面透明的如水鏡般的結界。

懷生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看的,方才從酒肆出來後,辭嬰二話不說便將她帶到這處來,之後便神色凝重地盯著這面結界看。

懷生好奇道:“這幹坤鏡有什麼問題嗎?”

辭嬰沒答,只是張開手,輕輕碰了碰幹坤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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