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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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安橋鎮的這一路,越靠近幹坤鏡,他便越覺這結界的氣息熟悉。直到此時把手放上去細細感悟,方知這熟悉之感從何而來。
每個人的靈力都是獨一無二的。
護衛了蒼琅萬餘年的幹坤鏡由靈力所化,溫暖得像是春日的朝陽,又像是經久不衰的勃勃生機。
這樣的感覺辭嬰只在一人身上遇見過。
他放下手,沉默良久,方緩緩轉過頭,安靜地望著懷生。
懷生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不由得問道:“你究竟是怎麼了?”
辭嬰什麼都沒說,只輕輕捉住她的手去碰幹坤鏡,沉聲問道:“南懷生,覺得熟悉嗎?”
第35章 赴蒼琅 南懷生,你這個傻子。……
“你說那傢伙把懷生帶去哪裡了?”
客棧裡, 初宿推開木窗,抬眼眺望陰沉天幕,由著冷峭的春雪落在自己面龐。
為了給兩隻煞獸分魂,她動用了太多靈力, 丹田經脈靈力枯竭, 只得回來客棧打坐恢復。本想把懷生一同帶回來,誰知一眨眼的工夫, 懷生便被黎辭嬰帶上萬仞劍, 頃刻間沒了蹤影。
松沐微微一笑:“黎師兄對懷生的相護之意,如夤夜明珠一般明顯。你既然看出來了, 怎麼還對他這麼警惕?”
“我是看得出來他很護著懷生,但就是——”
初宿沒能說下去。
連她自個都很難解釋, 她對辭嬰的那點警惕之心究竟從何而來。
“你擔心懷生會受傷害,對出現在她身邊的人便總是帶著警惕。但懷生再不是從前那個病骨支離的懷生, 若不是要出來執行任務沒法挑戰虞師叔, 你這個演武堂第一的頭銜可就是她的了。”
真的是因為她太過護犢子了?
或許吧。她的確是忘不了當年懷生血淋淋地被送回南家的場景。
初宿勉強接受這個解釋, 慢慢轉過身, 眼角瞥過窗邊的紅木桌案,眸光不由得一頓。
桌案裡空空蕩蕩, 只有一根她昨日拿了一路卻始終沒碰的糖葫蘆。
注意到她的目光,松沐低笑一聲,拿起串著糖葫蘆的竹籤, 細心將外面那層薄油紙撕開,遞到初宿嘴邊,笑著打趣:“不是很想嘗嗎?那便嘗一顆吧。”
他打趣一個人時,語氣不見促狹或挖苦,倒像是在哄人。
初宿看了看他, 張嘴咬下一口。
她不愛吃酸,對山楂這類蜜餞從來敬而遠之。但昨日看懷生和林悠吃得那樣香,又想嘗一嘗。
隨著裹在外頭的糖衣漸漸溶化,她慢慢皺起了眉頭,費勁吃完那顆酸澀的果子後,她不高興道:“外甜內酸,我不喜歡。”
松沐握竹籤的手一僵,腦海裡驀地躥出一句話——
“外甜內酸,我不喜歡。小和尚,你替我吃了。”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話語,從遙遠的虛空處真真切切地響在腦海裡。
彷彿這是她曾經同他說過的話。
松沐出神了好一會兒,直到初宿冰涼的手指推開那串糖葫蘆,方緩慢回神,抬眼對上少女探究的目光。
“你怎麼了木頭?”她問道。
松沐搖一搖頭,他不愛追根究底,萬事皆講究順其自然,不過須臾便散去心頭思緒,輕輕咬下一顆糖葫蘆,溫聲道:“不喜歡便別吃了,我替你吃。”
初宿見他神色如常,微蹙的眉頭慢慢舒展,沒再追問。
“回宗門後,我想閉關了。”她淡淡道。
那兩道人魂叫她莫名多了些迫切感,總覺得那些無辜凡人不能入輪迴道,是她的責任。
“雖蒼琅界的幽冥道傳承已經斷絕,但我要還是要道冥雙修。總有一日,我要叫蒼琅再現輪迴道。”
雪光泠泠,將她本就白皙的皮膚照得越發剔透,襯得眸子黑沉如墨,瞳眸深處卻彷彿無聲燒著一簇火。
松沐看了她片刻,頷首笑道:“好。”
初宿抿了抿唇,道:“那兩道人魂的事,叫我很不開心。”
松沐放下手裡的糖葫蘆,認真想了想,說:“那你要怎樣才能開心些?我去給你買些甜漿?”
初宿看著他。
少年玉冠束髮,眉眼俊秀得過分,像是用最好的丹青一筆一筆勾畫出來。涯劍山冷肅的玄色弟子服穿在他身,不見半分凜冽,反覺溫潤。
他的情緒總是很淡,彷彿萬事皆空,對誰皆是一副好脾氣。唯獨在面對初宿和懷生時,才會有明顯的情緒起伏。
此時他低聲哄初宿的神態,便很有煙火氣,像是有了七情六慾的紅塵中人。
初宿喜歡他這樣。很喜歡。
幾道靈光從她指尖湧出,這天字號房的窗牗、大門瞬時合攏,一張張靈光四溢的符籙憑空出現,大剌剌貼上窗、門。
天色將明未明,窗門一攏,屋內登時一黯。
初宿上前勾住他脖頸,踮起腳很輕地吻上他。
他們唇上殘留著稀薄的糖漿,她親過來時,二人的唇跟粘住了一般,每一個細微的摩挲都撕扯著唇肉,將糖漿溶成繾綣的廝磨,唿吸交纏間全是甜膩的氣息。
松沐眼睫微動,耳中似有一道震耳發聵的鐘聲響起,無數經文從腦海湧出,剋制著他神魂深處被勾起的所有貪嗔痴。
恍惚間,好似又回到了除夕那夜。
就在那個種滿一簇簇紅蓮銅蛇鐵狗出沒的洞府,少女醉意醺然,攬著他的脖子,湊過來咬他耳骨,說道:“我們十八歲了木頭,可以親了。”
除夕那夜,松沐秉承戒律,一整晚滴酒不沾,卻在她舌尖嚐到了酒。
他心中總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滿足她所願。這念頭一遍遍壓過戒律,叫他心甘情願地破了戒。
那晚是如此,此刻亦是如此。
松沐緩慢地闔起眼,生澀張唇,輕柔地含住她唇上的糖。
門外,盯著那張封門符籙看了好半晌的懷生,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初宿的符籙從不會防她和松沐,她貼在洞府大門那百八十張“此地禁行符”,連木槿真君都得費一番功夫方能逐一破解。但懷生每回進去都是暢行無阻。
今日這張符籙自然也沒防她,只是初宿為何要張貼這麼一張符籙在門上?
難不成是今日動用太多靈力累著了,想好生歇歇?
那還是莫要打攪為好。
懷生轉身踩下木階,她每一階都下得極慢,目光時不時看向右手。
思緒不由回到一刻鐘前。
辭嬰捉她的手去碰幹坤鏡,問她覺不覺得熟悉。
懷生被他整得一愣,心說這是什麼奇怪問題。
“怎麼不熟悉?我從前在丹谷便修補過許多次幹坤鏡。說起來,我修補幹坤鏡可是一把好手。旁人要耗費兩刻鐘方能補好的裂縫,我不到半盞茶便能完事,修得又快又好。”
說到後頭,她的聲音顯而易見地往上一揚,看得出來是真覺得自己是個補陣高手。
辭嬰默默放下補陣高手的手,看她半天,一字一頓地道:“南懷生,你這個傻子。”
怎麼就罵人了?
懷生本想頂個嘴,但抬眼看見他眼神,拌嘴的話霎時堵在嘴裡。
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好像被她給氣到了,又好像在心疼。懷生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意中做了叫他傷心又憤怒的事?
好在辭嬰很快便皺眉看向幹坤鏡外頭的桃木林,說道:“這桃木林的氣息,很熟悉。”
懷生道:“能不熟悉嗎?十四年前,是誰和我一起在桃木林裡逃命的?”
“……”
辭嬰默了默,又扭過頭來看她,半晌方道:“許初宿和松沐都在客棧裡,我先送你去那裡同他們匯合。”
懷生微微一訝:“你不回客棧?”
辭嬰召出萬仞劍,解釋道:“我從前便是在桃木林裡被雲杪真君撿到,我想去她發現我的地方看一看。”
去桃木林?
懷生更加詫異了,不假思索地道:“我與你一起去。你靈臺傷勢未愈,可莫要逞強。”
辭嬰眼風掃過她蒼白的臉,抬手輕叩她額頭:“方才是誰在逞強?好不容易將你體內陰毒燒得一乾二淨,竟又敢引煞氣入體,你是嫌你命太長了麼?”
說著不由分說地御起劍來。
他這人平素總是一派悠哉遊哉的作風,除了照顧她這個師妹,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但真下定決心要做什麼事,那是又霸道又不聽勸,十頭牛都拉不住。
懷生磨破嘴皮子都說不動他,只好給他塞入一塊行息符,喋喋不休地叮囑了一大通,聽得辭嬰忍不住又在她額頭叩了下。
“那地方就在西洲的桃木林裡,離安橋鎮不遠,我去去就回。”
辭嬰想了想,還是接過懷生遞來的行息符,又道:“陰煞之氣剋制靈氣,在桃木林裡傳音符和行息符都會受到壓制,未必能時時顯靈。若是沒收到我的迴音,也莫要擔憂。”
懷生不知他的“去去就回”要多久。
從前他也說過他很快就會回來找她,結果一睡就是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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