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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明,空氣瀰漫起蒸騰的白霧和食物的香氣,安橋鎮在賣朝食的吆喝聲裡漸漸甦醒。

懷生在客棧門口左右張望,最終把目光落在了羅家書肆旁邊一家賣蒸糕的朝食店。

這趟出來她帶了不少碎銀子,反正回宗門後也用不上,等這書肆一開門,她便進去把裡頭的文房四寶全買空。

吃完三塊紅棗糕,又喝完一大碗甜漿,還聽賣甜漿的東家說了一刻鐘的發家史,旁邊的書肆總算傳來開門的動靜。

懷生站起身,正要數一數身上的銀子,腰間的傳音符忽而一亮。

她駐足點開,耳邊立即竄入朱叢的聲音——

“南懷生,面覆咒紋的那名斗篷人是不是揹著一抬玄色棺木?我看見他了!”

懷生倏地握住傳音符,“你在哪裡?”

片刻後,傳音符再度響起朱叢的聲音:“桃木林,我在桃木林!”

安橋鎮接壤的這一處桃木林從前是朔冰原的一部分,堪稱是蒼琅最冷的地方。

星訶雙爪扒住辭嬰肩膀,用尾巴繞住脖頸,哆嗦著道:“這地方也太冷了吧,你就不能把我收回你靈臺裡?”

辭嬰抬手便是數道劍光,將前頭擋路的煞獸一劍殺之。

“呆在靈臺,你怎麼給我指路?可還記得雲杪真君撿到我的具體位置?”

十九年前,辭嬰在桃木林醒來時,頭疼欲裂,清醒了沒一會兒便又昏迷過去,對當初的被撿之地只有個模煳的印象,只記得在西洲的桃木林。

“我還不知道能不能給你指路呢?你老封我的五感六識,弄得我腦子都不好使了。”星訶陰陽怪氣道,“我看你之前在萬仞峰過得挺清閒的呀,不是忙著幫豆芽菜淬體,便是忙著替她做木活淬鍊法寶,還以為你不急著找回記憶也不急著回上界呢?”

辭嬰原先的確是不急著找回記憶。

他莫名有種直覺,總覺得只要他一找回記憶,眼下這自在平靜的日子便要到頭了。左右他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有沒有記憶也無妨,乾脆便破罐子破摔。

只是來了安橋鎮後,這破罐子他是不能再摔下去了。

支撐起這個結界的是與南懷生如出一轍的靈力。

倘若她真與這幹坤鏡有干係,結界碎裂時的反噬之力,頃刻便可奪走她的小命。

辭嬰心中隱隱有個猜測。

這個猜測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回記憶,一刻都不願得耽誤。

他目光料峭地看了眼肩上的星訶,淡聲道:“想不起來也無妨,那便一輩子都留在這。反正我在萬仞峰的生活過得還算愜意。”

星訶:“……”這破地方誰願意呆?連天道都殘破不堪,傻子才會來。

“就在朔冰原挨著西洲的那塊地方,我記得那裡有一條結冰的黑水河。”星訶右爪朝西一指,積極得恨不能把記憶掰出來分給辭嬰。

“我魂體不強,你闖虛空盾的時候都是把我鎖在祖竅裡,等安全闖入秘地後才會把我放出來。來蒼琅的那次也是如此,唯一的不同便是你來到蒼琅後不知發生了什麼,靈臺發生劇烈震盪,把我從祖竅裡震了出來。我昏迷了好半天,醒來後四處尋你。結果發現你變成兩歲幼兒的模樣,雲杪真君正拎著你越過那條冰河。”

西洲與朔冰原的交界處?

“先去找你說的那條冰河。”

辭嬰朝西望一眼,旋即執行周天,身影快如鬼魅,穿過風雪,朝西掠去。

第36章 赴蒼琅 “南懷生,跑!!!”……

冷……

好冷……

朱叢費力撕開幾乎要凍得結冰的眼皮, 眼神茫然,毫無焦距的瞳孔定定望著懸在半空的一片雪花。

這裡是哪裡?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朱叢緩慢轉動眼珠,滯澀的思緒在瞳孔映入一張面覆咒印的臉孔時,驀地閃過一道靈光!

是那人!

南懷生說的斗篷人!

是了, 他在石橋底下給小姐發傳音時, 這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前,接著他靈臺一痛, 便失去了意識。

是這人抓了他?

他為何要抓他?

斗篷人似是覺察到他醒了過來, 淡漠地看了過來。

巨大的恐懼與滔天的怒火同時攝住了朱叢。他拼命催動靈力,一躍而起, 只聽“錚”的一聲,沉焰刀出現在手中。

他死死盯著眼前人, 牙關咬得很緊,“是你殺了我爹?!”

斗篷人一語不發地望著他, 面上咒印陰森可怖, 如蛇蟲般緩慢蠕動, 瞧著分外瘮人, 但他的神色卻很平靜。

朱叢催動沉焰刀,一出手便是最厲害的招數, 一線火光從刀尖躥出,伴著刀氣轟然噼下。

斗篷人微一抬手便輕輕鬆鬆化解了這道刀氣。刀光一道又一道緊隨而至,他接得遊刃有餘, 右掌成刀,左右騰挪,對朱叢使的這套刀法乃至這把沉焰刀都彷彿如指掌。

朱叢每一刀使出,都帶著濃烈的殺意和恨意。

這是他爹教他的刀法,這些年他雖在涯劍山, 卻從不曾懈怠過分毫,每日都會在劍壁苦練刀法。

一連揮出數百刀,對方始終只守不攻,且手下容情,只拆他的刀,卻不傷他分毫。

慢慢地,朱叢心底莫名湧出一陣詭異之感,那刀刀搏命的氣勢竟不知不覺弱了下來。

幼時阿爹教他這套刀法時,鮮少會給他一招一招演示講解,反而喜歡給他喂招,在你來我往中讓他自行參悟。

那時阿爹怕沉焰會傷到他,便如同現在一般,也喜歡以掌為刀,只守不攻。

便如同現在一般!

雪白刀身倏然一頓,刀尖燒著的那一線火“唿”一下滅了。

朱叢不可置信地盯著前頭那道身影。

不可能!

此人瘦骨伶仃,比他爹矮了兩丈有餘,沒有記憶中將他高高扛起的偉岸肩膀,滿覆咒印的臉也不是那張總是寡言端肅的臉。

他怎可能會是他爹!

朱叢在心底喊著不可能,但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他,他低吼道:“你究竟是誰!”

斗篷人神色始終平靜,五指微一抓,朱叢手中的沉焰刀便飛快扎入他手中。

那熟悉的握刀姿勢看得朱叢瞳孔一縮。

斗篷人平靜道:“我分明告訴過你,莫做任何人的伴刀。”

朱叢如遭雷擊,腦中轟然一響,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只有他知曉,他爹給他的遺言裡,除了一句“殺人者,南新酒”,還有一句“入涯劍山,此生莫做伴刀”!

沒有人知道這後半句話,便是連蕭若水他都不曾說過!

不做伴刀,他如何能借蕭家之勢替父報仇!

“你,你是阿爹?為什麼你會……蕭真人呢……他是不是也沒死?”朱叢的聲音顫抖得愈加厲害,像質問,又像自語,語氣裡沒有半分父子相認的驚喜,“南新酒……沒有殺你們是嗎?你,你為何要騙我?你知道這些年……我都是怎麼過的嗎?”

斗篷人見他失魂落魄語無倫次,長眉一蹙,將沉焰刀扔在地上。

“她馬上便會來。朱叢,把方才的一切都忘了。你被我捉來後,便昏迷了過去,旁的什麼都不知曉。”

斗篷人說話的語氣與朱叢記憶中那人漸漸重合,如同一個嚴肅的父親在耳提面命,句句肅然:“回去涯劍山後,你莫要再出宗門,也莫回蕭家,更莫要犯傻追查與我或者別的斗篷人相關的事!”

朱運說完,漆黑五指朝朱叢伸去,手背蠕動著同他面上一樣的咒印。

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朱叢時,這個自小便對他言聽計從的兒子突然後退了一步,偏頭避開朱運的手。

面容陰鬱的青年在巨大的震驚過後,彷彿終於找回了三魂七魄,抬手去摸腰間的傳音符……卻摸了個空。

“誰要來?”他抬眼看著斗篷人,道,“小姐?還是南懷生?”

他只收過小姐與南懷生的傳音符,但這兩枚傳音符都不見了。

不。

不是小姐。

在他昏迷前,那枚正在給小姐傳音的玉符已經被斗篷人震碎,自也無法傳音。

那便只能是南懷生!

朱叢雖固執莽撞,但卻不蠢。

十四年了,他爹“隕落”十四年了。

這十四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掛念他。為了替他報仇,他什麼都可以捨棄。

還以為今日他出現在眼前,是為了他這個兒子,卻不過是要利用他來抓人。

他無力地垂落雙手,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故意用我……引南懷生來桃木林?”

朱運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沒有任何解釋,也不準備解釋。

他從來如此。

每回出任務回來,面對兒子的所有好奇,他始終三緘其口。除了考量兒子的刀法,便只有語無波瀾的一句——

“朱叢,不該你知道的事莫要問。”

想來是因為他這個當兒子的太過無用了,是以他什麼都不必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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