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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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坐不到半個時辰,忽覺那隻扣著她手腕的手竟然鬆了力道。她忙停下週天,抬眸去看辭嬰,果然對上了一雙漆黑幽深的眸子。
“黎辭嬰,你醒了!”她大喜過望,急忙湊他跟前,關切道,“可有哪裡不適?我去喊辛覓師叔——”
她摸傳音符的動作倏地一頓,目光緩緩一斜,看向辭嬰伸過來的手。
少年靜靜看著她,瘦長的拇指先是停在她眉心,旋即輕輕劃過她長眉,最後停在了她眼角。
彷彿在碰什麼一觸即散的東西,他的力道輕到了極點。懷生被他弄得有些癢,想偏頭躲開。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目光一觸及他眼睛,總覺得不該躲,只好強忍著癢意,乖乖地貢獻出她的臉給他摸個夠。
辭嬰動了動眼睫,啞著聲道:“南懷生,我很久沒見你這樣笑過了。”
第44章 赴蒼琅 你這是什麼眼神?
春風拂雪, 在窗牗撞出一聲悶響。
懷生不明所以地望著辭嬰,心說她明明沒在笑,就是見到他醒來,心裡頭格外開心而已。
說出那樣一句話後, 辭嬰和懷生面對面瞪了好半晌, 之後便像是終於想起了今夕是何夕,面上的恍惚倏忽一散, 又恢復從前冷淡散漫的姿態。
便見他將原先停在她眼角的手指往上一撥, 停在她眉心,淡聲問:“這次開祖竅, 頭疾犯了麼?”
他面色實在不好,白得都能跟外頭的雪媲美了, 懷生不想他擔心,原是想搪塞過去。
但一念及他從前那句“疼便是疼, 疼了便要說”, 還是老老實實道:“疼。”
“比從前進階時都要疼?”
“嗯。”懷生一面點頭一面露出個安撫的笑, “但我能忍。”
“誰讓你忍了。”辭嬰微微垂眼, 一縷冰涼的靈力從指尖竄入懷生祖竅,“疼了就要說。”
適應了他那寒津津的靈力後, 懷生的頭疾得到了極大的緩解。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辭嬰的靈力入她祖竅不僅沒有任何排異之感,反倒圓融得很。
叫她不禁又想起了開祖竅那日。
那時昏昏沉沉間, 好似也有一人如現在這般,手抵她眉心,將龐大的靈力灌入她祖竅。
雖陳曄和初宿都說她引來的靈潮濃厚得翻湧成雲,但懷生在當時只覺飢渴得緊,總覺著體內空空蕩蕩, 只想吸納更多的靈力。
直到有人抵住她眉心,送來一團足以將她靈臺轟開的精純靈力,才終於有了滿足之感。
那團靈力進來後,她靈臺當即便現出了九株巨木的虛影。
初宿與松沐開祖竅時,皆有幻象出現,最初懷生也以為那些巨木虛影是她的幻象。
直到她把靈識沉入靈臺,清晰看見九樹虛影后,方知這些虛影不是幻象。
初宿開祖竅後靈臺多了一縷細細的紅蓮業火,松沐則是多了一根菩提枝。
初宿直到築基大成方將紅蓮業火修煉至可離體而出。而松沐那根菩提枝,因他泰半時間都用來修道,如今才堪堪修煉出兩片菩提葉。
聽松沐的意思,只要能修出七片菩提葉,這菩提枝便可同紅蓮業火一般飛離祖竅禦敵。
懷生祖竅中的這九株巨木俱是虛影,也不知如何修煉方可叫這些虛影凝實。倘若有一日,九樹再不是虛影,是不是也能飛離祖竅禦敵了?
說起來,這九株巨木,有兩株的虛影比其餘七株都要凝實些。其中一株無根巨木的氣息極其幽寒,與辭嬰的靈息竟然很相似。
後來她還撞入一段極其短暫的念頭裡,從結界出來後,她心憂辭嬰,未及細想便將這茬揭過去了。
如今再回想,總覺著這就是辭嬰的一段回憶。畢竟當時只有他在結界裡守著她,而她在那回憶裡聽見的也的確是辭嬰的聲音。
裡面除了他,還有一位生得異常美貌的姑娘,正在對辭嬰做一些親密的舉動。
她是誰?
她也是涯劍山修士麼?
他打哪兒認識這位姑娘的?
難道她在演武堂跟人打車輪戰時,他偷偷熘出萬仞峰,下山認識旁的姑娘去了?
想到這裡,懷生唿吸微窒,抿一抿唇,努力回想一些蛛絲馬跡,冷不丁額頭被人嘎嘣彈了下。
“想什麼呢?沒聽見我在問你話?”辭嬰道,“感覺好點了麼?”
懷生抬起眼,目光幽幽地望著他。
四目相對片刻,辭嬰眉心一擰:“你這是什麼眼神?”
懷生道:“師兄,你這身體委實是太差了。我尋思著等咱們回宗門後,你還是跟我一同去九死一生堂好生練一練吧。”
什麼鬼?
九死一生演武堂是築基弟子專用的演武場,他是丹境修士,自然不能去。
還有,他什麼時候身體差了?
這時,和懷生一起始終守在靜室卻一直沒尋到機會說話的星訶,逮準機會幽幽插起話來。
“豆芽菜說得沒錯,你來了蒼琅後不是昏迷就是在昏迷的路上,嘖嘖,身體瞧著的確不怎麼好。”
辭嬰:“……”
星訶還在氣惱他用仙元給豆芽菜開祖竅,恨不能再多踩兩句。結果一收到辭嬰投遞過來的目光,渾身毛髮一凜,默默地閉嘴了。
是他的錯覺嗎?
總覺得醒來後的黎辭嬰有些不一樣了。
門外忽而響起腳步聲,門下一瞬便被人從外推開。辛覓大步邁入靜室,對著辭嬰道:“黎師侄既然醒來了,便來替我掠個陣,我要搜魂。”
辭嬰對辛覓不算陌生。
當初他被雲杪真君送回萬仞峰後,這位辛師叔為了看一看自家師姐新收的弟子,千里迢迢回了趟宗門看他,還給他送了一份長輩禮。
去歲他醒來後,也曾給這位掌管律令堂的師叔發過一封劍書,細說了當日發生在桃木林的一切。
眼下聽她說要搜魂,心念電轉間便知她要搜誰的魂。
“好。”辭嬰應得很爽快。
“辛師叔,我也要去。”懷生看向辛覓,態度難得的強硬。
辛覓點頭道:“行,你一同來。朱家那個小子應當想見你最後一面。”
懷生一進隔壁靜室便朝朱家父子望去。他們的情形很不妙,眉心那光團幾乎不亮了。
見朱叢落得如此下場,懷生心中五味摻雜。
在桃木林時,他必定是存了死志,方會對她示警讓她快跑的。
明明他對朱運的那份孺慕之情,既執拗又赤誠。在得知真相後,卻沒選擇做父親的幫兇,反而是寧死也要叫她逃命。
是因著懷遠城的埋伏感到愧疚,還是為了報復一直利用自己的父親?
她與他的幾次交手,都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他為何想要見自己最後一面?
思量間,辛覓已經將朱叢祖竅中的噬魂蠱召喚回來。
面容陰鬱的青年眼睫微一顫,便緩慢地睜開了眼。
“你神魂裡有你父親落下的禁制,他若隕落,你也活不了。你要是還有什麼遺言,現在便說。”
辛覓三言兩語間便將殘酷的現實說與朱叢聽。
青年的眼睛在片刻的茫然後,很快便恢復了一點清明。
他一點點轉動眼珠子,手緩慢伸入衣襟,取出一枚符寶艱難地遞與懷生,喘著氣道:“多,多謝,我用不上,還你了。”
這枚符寶乃是虞白圭給懷生的見面禮,能擋元嬰一擊。她用劍符偷襲朱運時,曾悄悄把這符寶拍在他懷裡,以防他受傷。
懷生收回符寶,道:“多謝你在桃木林助我。”
朱叢無力地勾了下唇角,看著懷生一字一字地道:“不必謝。我只是選擇了,為我自己,痛快活一次。”
話落,青年緩緩扭頭看向一側,曾經陰鷙暗沉的眸子漸漸變得清亮剔透,映入窗外幾點殘雪。
見他不再說話,辛覓念動咒言,命令九隻噬魂蠱飛回朱叢眉心,接著便從頸圈取下一顆銅鈴,拋給辭嬰。
“搜魂之事宜早不宜遲,倘若在我搜魂期間發生意外,你便捏碎這個銅鈴,讓我及時抽回靈識。”
辭嬰頷首,一豆幽藍火苗從指尖飛出,頃刻便起了個結界。
辛覓將靈識沉入噬魂蠱,一邊掐訣一邊默唸咒言,控制噬魂蠱繞過那枚禁制,鑽入朱運的神魂裡。
懷生從前沒靈識時便可看見旁人心竅、祖竅裡的光團,如今有了靈識,看到的東西自然更多了。
譬如現在,她便能清晰看見九隻蠱蟲謹慎繞開朱運光團中的黃光,無聲無息地鑽入光團深處。倘若她沒猜錯,那黃光應當便是朱運的神魂禁制。
就在她凝神盯著那芝麻粒大小的黃光時,一縷黑霧忽從黃光裡鑽出,閃電般射向辛覓的本名蠱。
懷生臉色大變,正要大喊一句“小心”。忽然“叮鈴”一聲,辭嬰已經捏碎了手中銅鈴。
卻還是晚了,那氣息陰冷的黑霧一分為九,電光石火間絞殺九隻蠱蟲後,又合成一縷從朱運祖竅飛出。
辛覓和朱運同時吐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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