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頁
晏明月眉眼一抬,伸手再次握住了湯匙,攪著香濃的甜湯,嗓音淡冷平靜:“把信燒了罷。”
銀翠一愣,拿著信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自己聽錯了還是主子說錯了,這便又問了句:“王妃,您說,要將這信給燒了?”
晏明月淺嘗一口甜湯,絲滑綿密的口感溫熱入喉,可喉間仍是泛起令人躁鬱的苦意,胸膛被利刃刺穿的痛楚彷彿就在眼前,賀凜的淚彷彿就落在了她胸前。
臉色一沉:“燒了,日後君衍侯再來信,便莫再接了。”
銀翠這下是當真聽清了,瞳眸裡的光亮閃爍一瞬,心底提著的一顆大石終是落了下來,小心翼翼鬆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起來:“是,王妃,奴婢這便將信燒了去。”
*
臨楓苑,寢殿內。
蘇延氣得吹鬍子瞪眼,恨鐵不成鋼看了眼倒在床榻上面色慘白渾身緊繃的男人,沒好氣道:“王爺這是不想要這腿了,還是不想活命了,簡直是胡鬧!”
賀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舌尖重重頂了下上顎,氣息不勻聲色卻冷厲:“你在宮中同她說了什麼?”
蘇延聞言險些氣暈了過去,一根銀針紮上賀凜小腿的最後一處穴位,深吸一口氣道:“你還有心思關心老臣與她說了什麼,能說什麼,說你這廢腿,沒得治了!”
賀凜眸色一暗,左腿傳來的劇痛在穴位封閉後逐漸麻木了下來,不覺得疼但仍能感覺到腿上的毒如千萬只蟻蟲不斷滲入他的骨血中,肆意侵蝕著他的骨髓。
賀凜緊抿著唇不再多言,蘇延卻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在床榻邊來回踱步半晌,終是忍不住心中的氣鬱,指著賀凜憤然道:“王爺,此毒萬不可再任由它留在你體內,解毒之事刻不容緩,若再這麼拖下去,只怕日後毒素蔓延,就是想治也沒得治了!你還要任性胡鬧到什麼時候!日後老臣在地下與延慶王相見,要如何向他交代啊!”
“如今朝中動盪,何來解毒時機,父親鐵膽忠心,本王為這江山社稷,他自不會為難你的。”賀凜道完這話,暗自神傷地闔上了眼,最後幾個字道得極輕,像是在說服蘇延,卻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蘇延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為賀凜取下銀針,嘴裡嘀咕著:“到底是為了江山社稷,還是為了女人,這話你就騙騙旁人,老夫可是半個字都不會信的。”
她願天下太平,他願她平安喜樂,為了江山,亦是為了她。
賀凜再睜眼時,眼底幽深晦暗,眸底蘊著深不見底的冰寒,緩緩起了身,啞聲道:“這毒還能壓制多久?”
蘇延收起用過的銀針,深深地看了賀凜一眼,到底是為了一吐為快說了那些話罷了,如今的情形又哪能有機會讓他安然解毒,除非那丫頭所想的法子當真可行。
但鬼知道那丫頭心裡在想什麼,說不定又是一時興起,當真是白白辜負了賀凜的一番情意。
默了一瞬,蘇延才緩聲道:“最多半年,況且這也並非良計,若當真拖延半年之久,只怕毒素雖未蔓延,但也已深入骨髓,日後再想徹底解毒,也留有隱患。”
賀凜微微頷首,面色如常,動了動左腿從榻上起了身,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忽有人推門而入。
“何事?”
來人是賀凜手下的親信北風,入內見到屋中蘇延,北風眸色微暗,頓了一瞬才低聲道:“王爺,屬下方才查到君衍侯動向。”
賀凜自床榻上坐直了身子,探手整理了一番衣領,抬眸之際,眉眼間冷漠孤寒,散著令人壓迫的氣焰:“說。”
“君衍侯派人……給王妃送了信,王妃的婢女已將信帶給了王妃。”
賀凜正欲放下的手僵在半空中,而後不可抑制地瞬間緊握,骨節用力到泛白,下頜線收得極緊,眼底的寒意甚比窗外的冰雪,妒火與怒火直衝而上,翻湧著要將所剩無幾的理智沖刷掉。
他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幾近崩塌,隱忍之下,終是咬牙切齒道:“去蘭亭苑。”
第14章
午後暖陽化雪,耀眼日光照得人身子發軟。
晏明月自小隔間內出來,因著那封信,面上神色帶著幾分煩悶,靠在院中的搖椅上仰面沐浴著陽光,想借著無暇的光輝洗淨那些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沉悶過往。
搖晃著身子,倒生出幾分疲乏來,這般柔和的天氣,慣來讓人昏昏入睡。
晏明月抬眸起身之際,便見銀翠辦完事了回來,正欲吩咐她伺候自己小憩,卻聞銀翠忙不迭趕來低聲道:“王妃,王爺來了。”
晏明月一愣,下意識看了眼天色,賀凜辰時才睡下,如今還不到未時,幾夜未歇怎這麼快便醒了。
但賀凜來尋她,不知所為何事,晏明月連忙收起疲色,剛從搖椅上起了身,便見一道高挺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前。
“給王爺請安。”晏明月輕輕福了身,開口嗓音綿軟溫順,語調帶著她獨有的一份嬌,像是劃過冬日的一陣暖風,吹拂在賀凜心尖,泛起一絲漣漪。
賀凜沉著的面色瞬間有了鬆動,銳利的眼眸朝晏明月看去,積攢了一路的沉鬱在此刻戛然而止,到底是沒法對她帶上厲色,闊步走去,眉目漠然,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了下來。
“王爺怎未休息多時,來蘭亭苑,可是有事尋妾身?”
晏明月道完,又下意識打量了一番賀凜,早間見他忽然離去,不知是否是自己看錯了,總覺得有些異樣,但如今看來,又似乎並未察覺什麼,仍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神色,眉眼下帶著幾分疲乏,眼底的紅血絲顯眼,像是壓根就未曾睡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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