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甘草湯
“是啊,知府大人可就等著盧先生來呢。”一個略帶酸意的聲音隨之響了起來,“剛才在縣裡就和卑職說,只有盧郎中能挽救得了這局勢。”
聽到這兒,清綰才明白,第一個開口的正是範知府,這矮胖的,就是王縣令了。那另一個,毫無疑問,自然就是白定星了?
她特意向那邊仔細瞄了兩眼,只見第三人身量不高,眉目疏朗,穩穩地坐在那裡,雖然一言不發,卻別有一種凜厲之氣,比之那兩人,更叫人無法靠近。
怪不得對於盧家拒之千里之外,只一眼,清綰已將此人猜了個八九。神氣冷漠,目光桀驁,絕不是個平易近人的。這會兒也鎮靜自若,就如完全不認識盧雁逸一樣。
她不由得又望了望盧雁逸,卻見他的目光也射向了白定星,但也只是一瞬,就又收了回來,朗聲開口道:“這是知府大人抬愛。我也只是一介布衣而已,不過既然為醫,自當竭盡全力。”
“盧先生坐下吧。”範知府口氣倒是溫和客氣的很。
“多謝大人。”盧雁逸也沒多客套,示意清綰也只管一起坐下。
範知府端起桌上的茶抿了兩口,就放下杯子,愁眉說:“這次時症,雖然發在本州,卻是安江縣最為嚴重。省上也極為重視,總督大人已經將我找去,談了好幾次。務要不惜一切,扼制蔓延。因此雖然來勢洶洶,經州里和縣裡及時施救,總算緩解了不少。孰料潘家村突然情勢兇險,本府才親自趕來,無論如何,得想法子趕緊制住。”
“大人有令,各縣,各村都有郎中治病巡視,不知這潘家村為何突然這樣兇險?”盧雁逸問道。
這也是清綰所奇怪的,只聽鮑縣令忙接著說道:“這事說起來著實氣人!那賈郎中疏忽大意,竟將藥抓錯了!結果幾十人吃了這藥都沒用,病情嚴重,染上了其餘的人,可不就成了這樣了?”
“原來如此。”盧雁逸皺了皺眉頭:“雖然賈郎中在責難逃,可還有幾點,也是不能輕忽的,一者此次時症,非用黑豆甘草湯一味解毒不可,其餘的藥雖有效用,遠不及此。二者雖然有醫有藥,但清潔消毒也是重中之重,只怕這潘家村也沒能做好,所以才這麼快就染上了一村。”
“盧先生說的甚是。”範知府道,“本府也是到了這裡才知道,雖然有郎中下來,卻還是一切照常,並未說到消毒清掃之事,現在這處里正才去四處吩咐,卻也是隻能如此了。”
“事已至此,唯有趕緊煮藥給散,大概還能有一線生機。”盧雁逸道,“我從安江村帶來了黑豆和甘草,立刻生火煮上,讓村中所有人都喝,看看效用再說。”
“本府也聽說了,安江村發病最兇,可也好轉的最快,全虧一道藥湯,本也想叫去問問,誰知發生了這樣的事,只能先趕過來再說。”範知府道,“盧先生,你剛才說,是黑豆和甘草煮湯?”
“正是,但這方子並非我所開,而是這位清姑娘,聰慧過人,用此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盧雁逸說完,眾人的目光就都望向了清綰。連白定星也細看了她幾眼。
“拜見幾位大人。”清綰站起來行了個禮。
“你是安江村人?”範知府極為好奇,“可學過醫術?”
“回大人,從前跟縣裡的郎中學過些,後來就是讀了些醫書而已。”清綰說到這兒,就聽白定星發出一聲輕哼,她勉強壓住了心裡的火,話鋒一轉:“但這書乃是太老師所傳,曾在此地行走多年,深諳民風水土,所傳之方,無不見效。比之許多外來的所謂神醫,盲目所開之藥,要強的多。”
話音剛落,就瞥見白定星臉色一變,清綰心中冷笑,扭頭的瞬間,恰好發現盧雁逸漾起的一抹笑意。她心中略定,聽範知府又道:“本府也曾有所耳聞,說安江村起病最重,卻也救治的最好。都是村中一個小姑娘出的方子,原還似信非信,今日才知所言不虛。既然已經救活不少人,就在潘家村也試試吧。”
“多謝大人。”清綰鬆了一口氣,若是這知府不同意,可就得大費周折了。
“你這方子,也是你的老師傳下來的?可否將書拿來給本府看看?”範知府還是不放心。
“回大人,”清綰的頭腦迅速轉了個個兒,“有不少方子都是老師口傳,這黑豆甘草湯也是其中之一。老師常年奔波治病,雖然也常說,要將畢生經驗整理成冊,但苦於一直抽不出功夫,直至如今,也未如願。”
“你老師現在何處?”
“老師出外雲遊,已經許久。我也沒有他的音信。”清綰說。
“哦,”範知府有點失望,想了想,還要再說,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喧鬧,不由皺了皺眉頭,早有貼身兵士趕了出去,不一會兒,就帶進一個老者來,雙目無神,面容呆滯,剛賣邁進屋,腳下就一個踩空,差點沒摔在地上,幸虧那兵士眼疾手快,一把就將他拉住了,送到前面。
“回大人,小的剛出去,王里正就告訴說,這老頭在草場那尋死覓活,拉都拉不住,鬧著鬧著就到了這裡,小的問是怎麼回事,說他家十二口人,一夜之間都染病身故了,所以他就跟瘋了似的,聽說您在這裡,就硬要往裡闖,實在攔擋不住,請大人恕罪!”
“十二口?”範知府也露出驚訝之色,語氣也變的溫和了許多:“老人家,你有話就說吧。”
“是啊,剛才你不還鬧著要見大人嗎?知府大人就坐在上面,怎麼這會兒又傻了似的?”兵士不安地低聲催促。
見老者還是不言語,範知府又說:“你的心情本府理解,但還要為了家裡其他人著想,不能這麼亂了方寸。”
“其他人?”那老者聽了這句,勐地抬起頭來,定睛看了片刻,忽然就發出一陣大笑,笑的在場眾人無不心慌:“沒了,沒了,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他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忽而大聲,忽而低音,似乎他的一切都在其中。
範知府臉色一變,轉向兵士:“他家還有什麼人?”
“回大人,”兵士也面露不忍之色:“聽里正說,他家只剩下這一人了。”
此言一出,廳上一時沒了聲音,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那老者還在自言自語:“我那小孫子才兩個月啊,生的像粉團兒似的,他會笑了,以後,還會叫爺爺,奶奶~~”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就變為了呢喃,卻一直也沒停下來。
“叫里正好生安置,請郎中給他看病,以後的一切費用,都從村裡的鰥寡金中出。”範知府吩咐道。
“是。”兵士答應一聲,走到老者身邊說:“您聽見了吧?知府大人都已經發話了,還不快磕頭?”
“哈哈,哈哈~~”老者又是一陣狂笑,過了許久,才連淚帶笑地停下來:“我什麼都不需要,我不要銀子~~人都沒了,錢還有什麼用?要是能有黑豆甘草湯就好了~~安江村就是用那個救了一村人的性命~~”
範知府神色一震,急忙問道:“你說什麼?你也知道黑豆甘草湯?”
老者住了口,像是在打量不認得的人似的,盯著上頭看了半日,才說:“當然知道!這是治時症的靈丹!可惜只有人家村裡有”
“老人家,放心吧,我們已經帶了藥材過來,很快就要在村裡給散黑豆甘草湯,一村的人就都有救了。”範知府溫和地說,“您這就回去,也要記得去領藥啊。”
“什麼,你說什麼?”老者睜大了眼睛,不顧一切地一把就抓住了範知府的衣袖:“我們村裡也要有黑豆甘草湯了?”
“不得無禮!快放開!”一旁的兵士頓時驚慌失措,上前使勁將老者拉到一邊。
“一點不錯。這就是安江村的郎中,就是他們開的方子。”範知府向旁邊指了指。
那老者一轉頭,立時怔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使勁兒揉了揉,忽然就淚如泉湧:“早就聽說安江村有個姑娘,醫術高明,心腸也好,白施捨藥湯,一文錢都不收。要是你們能早點來就好了,我那一家子也不至於”
清綰見到這一幕,也心酸起來,忙扶住了他:“吃了藥,馬上就都能好轉了。您也得節哀順變。”
“都是那些庸醫坑人!”老者雙手哆嗦,四下打量了一下,忽然喊了起來:“原本鄉親們還指望著縣裡的郎中,又說是什麼京城的白太醫開的方子,誰知一點用都沒有!全是騙人的!吃了不見效,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活蹦亂跳的人,就都這麼倒下了”
聽到這兒,白定星頓時神色大變,範知府飛速地向他那裡瞄了一眼,就使了個眼色,兵士會意,一左一右架起老者,剛要把他帶走,卻見他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就掙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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