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無罪之舉
有些老傷口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紅腫潰爛著。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範氏發狂地喊著:“是誰打的?告訴娘!我豁出這條命也要和他們拼了!”
看著這些傷口,清綰也有些觸目驚心,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將小嫵折磨成這個樣子,也是她沒有想到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嫵,今天你就把話都說出來,這些傷都是誰打的?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衛小嫵怯怯地開口了,剛說了一個字,又嚇得不敢往下說了。
“沒事,是非自有公論,你如果不說,事情怎麼能真相大白?”清綰道。
受了這鼓勵,衛小嫵才鼓足了勇氣:“自從嫁過來,不管是公婆,還是他,都處處挑我的毛病,說什麼我家是貪圖他家的錢財,等於是賣給了羅家,就算打死,也算不得什麼。有一點小事不對,也得把我痛打一頓,打完也不許吃飯,還威脅我,不讓我說,還說,若是我敢透露一個字,就叫我生不如死!”
清綰冷冷地看了羅家二老一眼,那兩人此時面色通紅,尷尬地不敢看眾人的眼神。
“前幾日,我無意中聽見公婆說,生意賠了,怕債主追過來,要帶著我們一家離開這裡躲避。還說想把我賣了抵債,我急了,不想再跟他們過去受罪,離開家鄉父母,就一時鬼迷心竅,偷著拿了點東西,想跑出去,”衛小嫵說到這裡,忙又急急地道:“可是我的嫁妝有好幾箱,遠比這些多得多,自從我一進門,就都被公婆拿走了,再也沒給我!我”
“羅伯母,你們也都聽見了吧?”清綰道:“妹妹被你們折磨成這個樣子,你們還敢這麼囂張?”
“怎麼著?”羅老太太勉強喊道:“她是我們家花錢娶進來的媳婦,該打該罰,就得都由我們處置!”
“看來羅伯母不是不知道,小嫵是你們家三媒六聘,娶進來的媳婦。”清綰冷笑道,“那想必羅伯母也會清楚,按我朝的律例,不管媳婦犯了多大的過失,也是要到公堂上去明辨是非,按條例辦事,私自動刑,可是違法的!”
看羅老太太的神情,顯然是並不清楚,頓時愣在了那裡。
這也難怪,清綰髮現,鄉村之地的人,很少通曉律例,平時也都並不留心。所以經常將一些違法的事,看作是無罪之舉。只有清綰,曾經在含冠帶回來的書中,發現過本朝律例,仔細讀過,所以一清二楚。
不僅是羅老太太,連羅老太爺也都語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衛長達頓時也來了精神:“親家,你們都聽見了吧?欺負我們不懂得律例?恐怕也太小瞧人了吧?”
“啊,衛親家,彆著急,彆著急嘛,都是誤會!誤會!”羅老太爺也是個走江湖的人,自然嘴臉變得比誰都快,馬上換了一副極為可親的笑臉:“小嫵是個好孩子,我們都滿意!不過是剛進我家門,有些地方不熟悉,我這老婆子是個急性子,有時大概下手重了些,親家您可千萬別誤會!”
“人都已經傷成這樣了,你們還說是誤會?”清綰看著那傷痕累累的胳臂,心裡也不好受,“我看咱們也不必說什麼了,還是到公堂上去搞個明白!”
此時一聽這話,羅家二老真的有些害怕了,雖然對律例一知半解,但是虐待媳婦,在本朝可是大罪,這他們還是知道的。若是上了公堂,可遠比衛小嫵偷拿東西的罪過,要大的多。
清綰心裡也是有底,所以才能說出這番話來。雖然小嫵已經親口承認了,那包袱裡的東西是她偷著拿的,但清家的嫁妝,也都被羅家吞了,這在本朝律例中,也是不允許的。而且,衛小嫵作為羅家的媳婦,就算是沒經公婆允許,就偷著拿了東西,也是因為怕被賣了,事出有因,這罪過也是比虐媳要小的多。
“別,別,”羅老爺子已然聽懂了清綰的話,清楚其中的利害,忙一臉討好地湊上前去,“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自家解決,有什麼話不能說開了?鬧到公堂上去,大家都沒臉面不是?”
“是啊,”清綰冷笑道:“難得羅伯父還沒完全煳塗,若是自家解決也可,那就請羅伯父先說個意見吧。”
“這”羅老爺子支吾了半日,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怎麼著?以為你們花言巧語的,我就怕你?”羅五姑娘是個楞性子,根本沒搞清楚事情的嚴重性,見自家爹孃受窘,早按捺不住跳了出來:“去就去!這賤人偷東西還有理了?”
“你這丫頭給我閉嘴!”羅老爺子氣的喝了一聲。
羅五姑娘卻不依不饒,她本是沒什麼成算的人,此時生氣了,竟然不顧一切地搶上前兩步,一把從範氏懷中將小嫵拉了過來,那力氣之大,竟然讓範氏母女兩人都抵擋不住。
“你這賤丫頭,看你孃家來人了,有人給你撐腰了,你膽壯了是不是?”羅五姑娘一臉的凶神惡煞,狠狠掐著小嫵的手臂:“我讓你再猖狂!我讓你再敢亂說!”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不光清家人愣住了,就連羅家二老都有點嚇傻了。待到眾人反應過來,羅老爺子首先衝上前去,一把將羅五姑娘拉開,勐地一推,就將她重重地推到了地上,狠狠罵道:“你這丫頭是不是瘋了?還不給我滾出去!”
範氏急忙將女兒搶回來,哭的說不出話來。只有清綰頭腦還清醒,見羅老爺子順勢就要將女兒推出去,上前一把就攔住了:“慢著!這還有沒有王法了?光天化日,就敢這麼打人!想熘走?恐怕沒那麼簡單吧?”
羅老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沒想到這個女子能識破他的伎倆,一時有些傻眼。
“怎麼,你還”羅五姑娘又喊了一聲。張牙舞爪地又要撲上來。
清綰嘴角劃出一個輕蔑的弧度,順勢將腳底一粒小石子輕輕一踢,正中羅五姑娘的鞋下,只見她哎呦了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跟頭!
“這就是你們羅家人的做派?”清綰冷笑道:“看見誰都打!若不是我躲得快,是不是還要跟我動手?羅伯父,這事你若是不好好處置,那可是絕不行!”
事到如今,羅老爺子也顧不得其他的了,上前來抬手,狠狠地就將羅五姑娘打了一頓,直打的她兩頰高高腫起,像一個豬頭一樣,走路都一瘸一拐。
“這我們清家人還都在這裡呢,就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打人,可見小嫵妹妹平時在你們家,過的都是怎樣的日子?”清綰看著羅五姑娘受了處置,才冷冷道:“事到如今,我看真的是什麼都不用說了,都到公堂上去處理清楚!”
“對,”衛長達也說:“就算我們小嫵拿了東西,我也不怕,豁出去陪你們去理論一番!”
羅老太爺真的慌了,也顧不得臉面,完全變了一個模樣,上來左央求,右央求,只求別去公堂。
但清家眾人此時都氣憤不已,根本不再理睬羅家的求饒,堅持去了縣城。
自從白項兩家覆滅,縣城也換了新的縣令,眾人都來到堂前,雖然各執一詞,但那深深的傷口,明明白白,最終,判衛小嫵雖然偷拿東西,但因事出有因,又在婆家受虐,所以不予追究,其嫁妝著令羅家限期歸還,至於受虐,因羅家二老年紀大了,不宜受刑,就折變一定數額的金銀,賠償羅家。
清綰知道,因為羅家叔叔在衙門做事,所以這羅家二老才能免於受刑,本來她還想再說幾句,替小嫵出這口氣,但令她沒想到的是,一聽見折變銀錢,衛長達夫婦卻忙不迭地答應了。
清綰著實是無奈,遇到這樣的極品夫婦,她也懶得再管這家人的事了。
出了公堂,小嫵自然就是跟著父母回孃家去。羅家人經過這場對質,囂張的氣焰完全消失了,蔫頭耷腦,一言不發地回羅家村去了。
衛長達夫婦只顧看著女兒,連句話都顧不上說。倒是小嫵,上前來深深給清綰行了個禮,真誠地道:“芳姐姐,真是謝謝你了。今日若不是你來幫我,還不知道我會怎麼樣。這份大恩大德,我永遠不忘!從前我有什麼任性不懂事,對不住你的地方,姐姐千萬別和我計較,我在這裡給姐姐賠不是!”
說完,就痛哭起來。
幾個月沒見到小嫵,今日一見,清綰也是著實吃了一驚,原來那個嬌生慣養,任性跋扈的女孩,完全不見了,除了這段經歷帶給她的傷痛,那眉眼之中,已然隱隱成熟了許多。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難道還能袖手旁觀?”清綰把她拉起來,柔聲安慰說:“這下都過去了,好好回家去吧,把傷養好,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姐姐,我現在才知道,以前我犯了多少過錯,我想的多幼稚。”小嫵哭泣著道,“姐姐,你放心,以後我一定踏實做事,再也不會叫人替我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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