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家宴
“總得應應景。這都是大家送來的,本宮年紀大了,也不敢多進生冷,看著你們小孩子吃著熱鬧,本宮就高興了。”
清綰笑道:“太后身子康強,略用些時令之物不要緊。”
“不中用了,”太后微笑著擺擺手:“坐吧。本宮知道你每日也閒不著,看這段時間都瘦了。這是寧國長公主送來的茯苓酥,本宮倒嚐了一塊,味兒還好,盧夫人也嚐嚐。”
清綰依言坐下:“這是特意孝敬太后的東西,臣婦怎麼敢嘗?”
“那日皇上來請安,說起盧夫人喜歡吃這個,”圓扇親自遞過:“太后就記住了。”
清綰略感驚訝:十多日前,皇帝賞過一次糕點,其中有茯苓酥,的確是吃了好幾塊,沒想到,居然就被記住了。
可見,這母子倆都把自己牢牢放在了心上,這可絕不是什麼好事。
食之無味地咀嚼著糕點,只聽太后又道:“見皇帝龍體康健,本宮的心也就放下了。說起來,還得多謝盧夫人。本宮母子都承夫人救過性命,該如何答報呢?”
清綰一驚,忙放下點心站起來:“這都是太后和皇上的齊天洪福,天下萬民之幸,臣婦不敢居功。”
“快坐!”太后做了一個手勢:“夫人入宮,也有五十多天了吧?”
“太后記得不錯。”提到日期,清綰的心不由得砰砰直跳。
“夫人的心事本宮都清楚。”朱太后緩緩地道:“只能說,對於你的事,本宮已經盡力了。到底結果如何,還得取決於你自己。”
這幾句話令清綰摸不著頭腦,看看太后的面色,卻是沉靜如水,什麼都看不出來。只得道:“恕臣婦愚鈍,不懂太后的意思。”
“你這樣的伶透人還算愚笨?那普天下可不是沒有聰明人了?”太后道:“今夜,你就能知道結果了。”
清綰越發緊張起來,揣測這些字句中的含義,無奈百思不得其解。
“時間過的快啊,”太后輕嘆:“一轉眼,都到了八月節了。宮裡的規矩,不時不食,一看到這些月餅,才發覺這一年又過了大半了。”
見到這些節令食物,清綰不由得觸景生情,想起剛開起藥茶攤後的那個中秋節,想起了千里之遙,孤身過節的盧雁逸,想起了雖隔不遠,卻難以相見的父母和弟弟,心中一酸,幾乎要流下淚來。
“盧夫人,今日是中秋佳節,家家戶戶都團團圓圓的,定是牽掛盧公子,惦念家中爹孃吧?”太后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清綰不敢在此哭泣,強忍著說:“臣婦並不敢瞞太后,每逢佳節倍思親,雖說有兩個弟弟承歡父母膝下,但終究沒盡到做女兒的孝心。雁逸遠隔他鄉,孤孤零零,對景生情,怎能不傷心?”
太后輕嘆:“本宮明白你的心事,這都是情理之中。別的事本宮做不到,這大節下的,決不能看著你這麼難過。”
清綰看著太后:“臣婦別無所求,只求太后開恩,皇帝病癒之後,就放民婦出宮。”
“本宮已經說了,結果要取決於你自己。”太后道:“眼看要傳午膳了,一會兒要請各位長公主來赴宴,本宮也不留你了。回東宮去吧,本宮送你的節下賀禮,大概已經到了。”
“臣婦不求賞賜,只求能早日回家團圓。”
太后微微一笑:“這禮物你見了定會喜歡的。”
言畢,就轉身進了內臥。
清綰只好回東宮去。中午皇帝要在前朝設宴,與群臣歡聚。晚上才是孝順太后的家宴。故而這一日,皇帝都不會來東宮。
“二姐!”
低頭思索事情的清綰,剛一進入偏殿,就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父親,母親,兩個弟弟,四張熟悉的面龐,闖入了她的眼簾。
“芳兒!”何氏淚流滿面,上前一把拉著女兒的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只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爹,娘!”清綰落下淚來,“你們怎麼來了?”
“是啊,萬想不到的,”清伯丁說,“今兒一早,就接到了太后懿旨,宣我們進宮來看望你。弄了個措手不及,也沒能好好準備,穿著家常衣服就來了。”
原來這就是太后說的節禮。清綰心生感激,她替母親抹抹淚水:“別哭,您看我這不是好好兒的嗎?您和爹身子怎麼樣?”
“都好,都好,”何氏連聲說道,“只是惦記”
話還沒說完,就被清伯丁打斷了:“你看你,好容易能見到孩子一面,別盡說些沒用的!臨來之前冠兒是怎麼囑咐你的來著?”
何氏微驚,看了丈夫和兩個兒子一眼,住了口。
“娘,您要說什麼,我心裡都明白。”清綰看眾人的神情,早已心知肚明,定是弟弟們囑咐了父母,不令他們亂說話。“您也看到了,我一切都好。皇上的龍體也已大愈,等過幾天我就可以出宮了。”
“可不是!”何氏忙說道:“盧公子來信說,你只需在宮中兩個月就好,這不眼看著就到了麼?”
清綰怕父母擔心,遂應和著笑道:“正是呢。您和爹就安心等著,家裡可缺少什麼?”
“這些都不用你操心,”何氏說:“有你大弟二弟兩個呢!說起來,也得好好感謝盧姑娘,三天兩頭就來看我們,吃的用的拿一大堆,推辭都推辭不掉。凡事想的也細,生怕我們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正說到這裡,只見光子帶人抬進一桌席面來,笑道:“皇上聽說兩位老人家來了,特意賞賜的酒席,讓盧夫人陪著二老和兩位大人好好聚聚。”
眾人忙起身謝恩。光子指揮小內監將酒席擺好,就退了下去,留下一家人共敘天倫。
席上,大家都無心動筷,只覺得有說不完的的話。卻又有很多言語不敢說出來。清綰問了兩個弟弟在朝公事都順利,方放下了心。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午時分,隱隱聽見外面響起了鼓樂之聲。
“這是慈寧宮那邊傳來的,”清綰側耳聽了一聽:“大概開始準備和皇帝共進的家宴了。”
“可是了,”含冠說道:“按理咱們還得去慈寧宮謝恩,現在去還來得及麼?”
還沒說完,只聽見劉內監在外說話,清綰遂問:“有什麼事?”
“回盧夫人,”劉內監道:“太后特意叫老奴過來傳話,說兩位老人家年紀大了,不用過去謝恩了。盧夫人也辛苦了,加之慈寧宮現在人多太鬧,夫人也明日再過去謝恩吧。”
“有勞劉公公,”清綰道:“等明日我去給太后請安時再叩謝。”
“太后說了,夫人一家團聚一次不容易,不用急著離開,天黑之前出去便是。”
清綰答應著,隔簾吩咐順子賞節禮。劉內監連聲道謝,接了荷包離去了。
有了太后的話,兼之知道皇上在慈寧宮,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所以清綰也留父母多坐一會兒。眼看天色漸暗,順子進來道:“夫人,時候不早了,再耽擱下去,怕是出宮不方便。”
何氏的眼圈又紅了,強忍著不敢哭出聲。清綰雖然心裡也是難過萬分,到底還撐得住些,含冠兩兄弟也幫著勸。
順子已經帶人等在外面。清綰把父母一直送到宮門口,看著四人上車去了,才慢慢走回來。
夜幕降臨,今日的宮中,不似以往的寧靜。慈寧宮方向,煙火絢爛,霞彩滿天,戲鼓之聲不絕於耳,歡聲笑語隱隱傳來,更襯出東宮的寧靜。
清綰回到室內,幾個小內監已經將席面撤了下去,顯得有些空蕩蕩的,清綰略覺無力地坐在榻上,看著面前的藥丸出神。
“夫人,今日也乏了,奴婢們伺候夫人早點洗漱安歇吧?”一個宮女走上來說。
清綰回頭看看,幾個小宮女都有些心神不寧,不住地望著窗外。遂會意地笑道:“我想一人坐一坐,今日過節,你們都早點下去歇著吧。這裡不用管了,我稍坐片刻就睡了。”
聞言,宮女們面露遲疑之色,清綰笑道:“不用害怕,我知道你們小姐妹們今日都有聚會,只管去你們的,我絕不洩露出去就是了。”
“多謝盧夫人。”宮女們都喜不自禁。
清綰笑了笑,吩咐拿了幾個荷包裝著銀錁子,賞了她們。宮女們歡天喜地謝了賞,都出去唿朋引伴去了。
待到吩咐內監們也去時,只有順子和光子兩人堅持不肯離去。清綰知道,他們不敢擅離,也就不強求,命他們在外間守侯。
坐了半晌,聽得遠處的樂聲更盛。百無聊賴之下,懶洋洋地站起身來,簡單盥洗了,有一搭沒一搭地梳著頭髮。
“萬家團圓,夫人不覺得寂寞?”
一個熟悉的男聲從身後傳來,把正在想心事的清綰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頭望望,只見皇帝正站在那裡,臉上帶著笑意。
“叩見皇上,”突然出現的萬乘之尊,著實叫清綰吃驚:此時不是應該在慈寧宮飲宴麼?怎麼神出鬼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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