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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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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必多禮,快請起。”皇帝伸手欲扶,清綰眼疾手快,沒等他接觸到自己,就先一步謝恩起身了。

  皇帝微有些訕訕的,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的表情。隨意在書案前坐了,笑道:“看來是朕打擾了夫人歇息啊?”

  “皇上有話只管吩咐,何談打擾不打擾?”清綰微低著頭,和皇帝隔開一段距離,打量自己身上,還好沒換寢衣,否則更是尷尬。

  “朕有什麼可吩咐的?”皇帝依舊笑意盈盈,“今日你的家人入宮,可還覺得高興?”

  “太后恩典,臣婦自是感激萬分。”

  皇帝一笑:“月圓之夜,良宵難得,家人乍一離去。夫人孤身一人,朕怕你寂寞,所以來和夫人做個伴兒。”

  清綰的心跳的更快,她不敢亂動,道:“多謝皇上美意。正因為今日是月圓團聚之夜,所以皇上應該在慈寧宮陪伴太后,抑或是與貴主兒或小主共度。民婦雖孤身,然心中自有掛念,人隔千里,情卻一心。故而並不覺得孤單。”

  皇帝面色微怔,片刻露出不悅之色:“你還是忘不了盧雁逸。”

  “他是臣婦的夫君,夫婦一體,如何能忘?”

  “難道,你還不曾察覺朕對你的情意麼?”皇帝忽然站起身來,就這麼和她相對著,迫人的氣勢,叫清綰的唿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朕就有一種別樣的感覺!”皇帝激動起來:“朕也曾懷疑,到底是對你的感激之情,還是心生愛慕,這個問題纏繞了朕許久,一直得不到答案。直到聽到你要去謙州那一刻,朕才真正發現,這是愛意!你要走,朕像是丟了最寶貴的東西一般,朕也無數次告誡自己,你是已成婚的人,朕必須理智!可隨著你離京的日期越來越近,這種情感也越來越強烈!朕不能控制自己,筆已經不聽頭腦的指令,一定要下旨留住你不可!”

  “皇上是萬乘之尊,一言九鼎,不要隨意說什麼。”清綰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盡力用平靜的語氣道:“今夜皇上大概是多飲了幾杯吧?”

  “不!不!朕今日滴酒未沾!說的話最清醒不過!你入宮之後,朕曾想,也許相處一段時間,就會如同對待那些妃嬪一樣,厭倦了。可是,”皇帝的聲音略微抬高:“朕發現,越是和你朝夕相對,越是難以控制心中的情愫!這種感覺只能越來越強烈!你和其它的女子不一樣!將朕的心拴的牢牢的!你答應朕好嗎!只要能得你一句話,朕向你保證,此生絕不辜負你,現在就可許你皇后之位!”

  說到此出去,皇帝幾步跨上前去,緊緊捏住清綰的肩膀,一雙眼睛似要噴出火來。

  清綰的胳膊被捏的生疼,猶如被鐵鉗鉗住一般,她盡力想掙扎,卻半分也掙不動。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皇上!您身系天下,絕不可情感用事!臣婦有一句話問您!”

  “什麼話?”皇帝手上的力道微松,清綰趁機掙脫開來,後退到離他幾步的地方。

  “您對臣婦的情意有幾分?”

  皇帝面露不解:“這還用說?自然是十分!”

  “若是臣婦不應,您會怎樣?”

  像是措手不及一般,皇帝聞言猶豫了一下,才道:“生無可戀!”

  “推己及人,將心比心,臣婦對於雁逸的情,也是如此。”清綰毫不畏怯地望著皇帝的眼睛:“若是沒有雁逸,臣婦也不會苟活!若您要強留下民婦,定然只能選死路一條!臣婦草芥之身,固然死不足惜,然於皇上又有何益?若皇上放臣婦一條活路,從此遠走他鄉,隱姓埋名,此生不見。時光流逝,蒼生為重,皇上總會漸漸淡忘了臣婦,於雙方都是最好的結局。”

  皇帝緊緊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若是朕不答應呢?”

  “您是君王,自然生殺予奪的大權都在您。但皇上英明神武,何苦做這兩敗俱傷之事?雁逸對您一向忠心耿耿,若您堅持己見,清夜捫心,又如何能對得住雁逸?”

  句句咄咄逼人,直刺內心。皇帝似乎陷入了劇烈的內心爭鬥,半日才道:“朕就這麼放你回去,盧雁逸亦會恨朕,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皇上!”清綰忙說:“雁逸若是恨您,您早就不會這麼平靜了!他知道皇上是一代明君,定不會陷於兒女情長,又擔心您的龍體,所以才默許臣婦入宮為您療疾。您和雁逸可稱得多年莫逆之交,難道連這一點信任都沒有?”

  皇帝神色大變,像是受了劇烈的刺激一般,許久,才緩緩地道:“你所言句句當真?”

  “臣婦可以對天發誓,若有半句虛假,願領受任何責罰!”

  “難道,真的是朕錯了?從頭到尾都錯了?”皇帝喃喃地道。

  清綰不開口,靜靜地等著皇帝接下來的反應。

  屋裡的空氣要凝滯了一般,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的叫人窒息。

  似是過了天長地久的時間,皇帝才說出幾個字來:“明日聽朕旨意。”

  這模稜兩可的話語,讓清綰的心又高高懸了起來。

  然而,她沒有再說話的機會了,皇帝已經大步走了出去。

  望著那背影,清綰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似的,軟綿綿地倒在了榻上,腦海中只浮現出一個面容:千里之外,她無時無刻不牽掛的那個人。

  第二天早上,皇帝破天荒地沒有來服藥。清綰照常將藥丸準備好,一直到了午時,仍然沒有一點動靜。

  “這是皇上今兒的藥,”清綰將一個錦盒交給順子:“你去送到皇上手裡,不能停服。”

  順子答應一聲,剛要離去,忽間有內監來傳旨。

  “奉旨,盧夫人醫術絕倫,妙手回春,醫治朕躬,功勞卓著,現賜藥杵一枚,準其擇日返鄉,欽此。”

  清綰的淚水幾欲滑落,皇帝到底還是清醒的。

  “盧夫人,皇上說了,近幾日國事繁忙,就不過來服藥了,請盧夫人把剩下的藥交給老奴帶回去,夫人也不必過去謝恩了,皇上沒有時間相見。”內監說。

  清綰答應著,她也不想再見皇帝,這樣彼此迴避,是現在最好的相處方式。

  她站起身,將剩餘的丸藥仔細包好,交給了內監。將賞賜的藥杵也接了過來。

  這是宮中太醫院的鎮院之寶。是用一塊上等翡翠雕成,本朝建國之初,開國太祖染病,多方調治,不能見效,後來民間有一位高手郎中,毅然揭榜,不出五日,太祖病情即愈。為了賞賜,特意選西域進貢來的翡翠,令名匠製成翡翠杵以做嘉獎。但那位民間郎中卻拒不接受,也不要任何金銀財寶,仍舊飄然離去。從此之後,這根翡翠杵,就成為了本朝太醫院的珍寶。雖然沒人真的用它搗過藥,但其本身翡翠的稀有,加之匠人的絕技,以及其不同一般的意義,成為了本朝無數醫者眼中的聖物。

  清綰只是在一次聊天中,偶爾和皇帝說起久慕這翡翠杵的大名,無緣一見。皇帝當時笑笑而已。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沒想到,會把這樣珍貴的東西賞賜給了她。

  沉甸甸的翡翠杵,觸手生涼,溫潤瑩澤。皇上別的不賞,單獨賞這藥杵,其准許她返鄉行醫的意義,不言自明。

  既然已經接到旨意,清綰自然也就一刻都不想多留,收拾著簡單的行裝,心中急如星火,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馬上就飛到盧雁逸身邊。

  剛把衣服裝好,忽然想起,還沒去向太后謝恩。只顧著張羅回家,把這件事竟給忘了。

  換了件衣服,就趕緊往慈寧宮去。

  今日的慈寧宮,又恢復了平素的寧靜。宮女太監手腳輕快,有條不紊地做著活,殿中靜悄悄的,時不時有一兩人掀簾出來。

  清綰是常來的,故而慈寧宮的人都認得她,見了忙笑道:“盧夫人請稍候片刻,太后昨日太倦了,今兒起的晚些,這會子還沒用完早膳呢。”

  “多謝姑姑,我在這裡等著不要緊。”

  話猶未完,只聽裡面問道:“誰在外面?”

  是圓扇的聲音。

  “圓扇姐姐,是盧夫人來向太后請安了。”

  簾櫳響處,那嬌小的身影已經笑著迎了出來:“太后剛才還唸叨呢,可巧夫人就來了。快進來!”

  清綰跟她步入裡面,果見太后正在用膳,雖然面上帶著些許疲憊之色,不過看去倒是頗為高興。

  “這麼早就過來了?”太后臉上露出喜色,“來,正好陪本宮一同用膳。”

  清綰謝了恩,笑道:“這臣婦如何敢?”

  “此處沒外人,不用講那麼多規矩不規矩的,”太后和顏悅色地道:“總是一個人用膳,也不香,多個人還熱鬧些。”

  小內監早已搬過凳子來,放在太后身側,清綰不敢違拗,只好坐下了,宮女早盛上一碗碧粳粥來,放在她面前。

  “聽說皇上下了旨,准許你回謙州了?”太后攪動著碗中的杏仁茶,不緊不慢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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