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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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野倒是淡定,被他動作吵醒,悶哼一聲把他拉回來,繼續睡覺。
兩人醒來後,面對面坐著。駱野頂著翹起的頭髮,笑白浪變成了蒲公英。
白浪摸著自己的頭髮,也跟著笑起來。
雲霓阿姨來叫他們吃下午茶,他們跟芃芃坐在一起,度過了一段不錯的夏天。
他們以為,將來會有無數個這樣的夏天。
然而,臨近冬天,雲霓阿姨去世了。
走得很突然,但也有跡可循。
連白浪這個外人都看出蔡雲霓日漸消瘦,吃完飯總是吃藥,駱野談起她就會嘆氣,想去大城市看她的病。
白浪無法回憶聽到這個訊息時的悲傷,接到電話後,他坐在沙發上失神發呆。
他們家是不允許他參加這種葬禮的,會覺得晦氣,可白浪還是偷偷去了靈堂。
蔡雲霓的灰白照片擺在正中間,靈堂堆著幾個白色的花圈。
周邊的鄰居都過來幫忙了,輪流照顧駱芃,安慰站在那裡的駱野。
駱野一身黑衣,肩頭斜掛白孝布,一動不動凝著母親的相片,眼底淚水早已流乾,眼尾紅腫得駭人。
白浪緩步上前,緊緊攥住他冰涼的手。駱野倚靠他的肩頭,無聲痛哭。
駱野說,雲霓走的時候不痛苦,她握著他的手說下輩子也要當他們的媽媽。
她說這是她最開心的十多年,看他從小小的寶寶變得這麼大了,成為了有責任感的哥哥,能依靠的小大人,能幫助別人,有自己的朋友,但也希望他不要太累了。
她又很難過,難過到最後流出的眼淚都是苦澀的。
她恨自己沒辦法保護好芃芃,那麼小的小孩卻因為大人的恩怨一步步委曲求全。她希望芃芃能成為海東青,翱翔天宇,去外太空找到屬於他們的星球。
她說很開心短暫地認識了白浪,他總是默默地做一些別人觀察不到的小事,希望他一直開開心心的,能和駱野成為一輩子的朋友,能有自己美好的未來。
她說她不後悔,知道最後的結局她還是會和丈夫結婚的,那樣她才能生下他們,認識他們。
隨後她在駱野的泣不成聲中垂下了手,再也沒有醒過來。
遺照是用駱野拍的照片,駱野選了很久。
因為他看一張就會哭一次,哭到半夜被他爸拿皮條抽了一頓,他邊哭邊回擊他爸,歇斯底里地砸東西。
他爸嚇到了,沒再動他,所以他臉上有傷身上沒有。
白浪一直陪著駱野,很晚才回去。
白琅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訊息,將白浪參加葬禮的事告訴了王麗麗和白志偉。
白浪剛踏進門,一根木棍狠狠落在身上。
白志偉滿口汙言,下手毫不留情。
“翅膀硬了是吧?!是盼著我們都死是吧?!”
“晦氣玩意兒看我不打死你!”
“操,白眼狼,給你吃的給你住的,巴不得老子死啊?!”
……
數十道棍棒落在皮肉上,差點打掉白浪半條命,可問他還敢不敢,他依舊不後悔去見最後一面。
王麗麗等棍子打斷了才來當好人,讓他在陽臺待一個晚上,說是接風洗塵。
白浪坐在陽臺的角落,攥著雲霓送他的小錢包,凝望著被電線切割成稀碎的月色,迎接新的一年。
這一年起落跌宕,滿目寒涼。
白志偉依舊愛打人,王麗麗依舊和稀泥,白琅依舊混吃混喝。
白浪不管這些,一心撲在駱野家。
駱野他爸把雲霓阿姨的東西丟了,駱野一直在外面找,他也在找,找了好久好久,最終在垃圾桶邊找到那個箱子。
他找到的時候差點哭了,抱著箱子一路狂奔趕往駱野家,鞋子差點跑丟了。
除夕前,駱芃發了一場高燒。
出院後,駱芃變得特別遲鈍,十以內加減法都算不明白,寫出來的字比之前的白浪還醜。
曾經整條街巷交口稱讚的神童被燒成了弱智,大家都很惋惜,罵他爸害死了孩子。
街道以此為反面教材,讓大家注意小孩的身體情況。駱野他爸一直觀察他們幾個人的動作,發現確實無力迴天,而且他現在幾乎人人喊打,漸漸很少踏回家門。
可他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演的。
等那些人走了以後,駱芃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三個人躺在屋子裡大笑,笑他們騙過了那些功利的大人,終於痛痛快快地玩一場。
可惜的是,不會有人站在門口為他們鼓掌了。
時光如潺潺流水,春去秋來,辭舊迎新。
他們又長高了,肩膀更加寬厚,白浪換了兩雙鞋子,駱野準備上高中。
他們兩個原本圓弧的臉型漸漸有了稜角,身姿愈發挺拔,青春又帥氣。
樓道里的鄰居看見他們就開玩笑地喊“帥哥回來咯”。
白浪依舊喜歡駱野,這點沒有變過。
他們獨創的手語終於全部製作完畢,三個人在外頭經常用這套手語聊天,聊著聊著就大笑起來。
也是這一年,橫禍驟然降臨。
駱野的爸爸莫名跟他到家,徑直找到白志偉,一口咬定是白浪偷走了他家的錢。
白浪不知道叔叔為什麼要汙衊他,惶恐的辯解也無濟於事,白志偉直接給了他兩記重重耳光。
他抬眼望向門外,駱野的父親眼神晦暗莫測,俯視著狼狽的他,而後緩緩合上大門。
白志偉動手打了將近一個鐘頭,邊打邊罵。
末了眼神陰狠,啐著說他不聽話,耳朵乾脆別留了。
他將白浪拖進廚房,扯下牆上掛著的剪刀,死死攥住白浪頭頂的狼耳,刀刃勐地剪落。
白浪的右耳耳尖瞬間撕裂,皮肉耷拉下來,鮮血順著脖頸往下淌,浸透他的手和衣服。
半獸人的耳朵極其敏感,稍微破點皮就像人類被削皮刀削掉一層肉,更別說直接剪了一刀。
白浪痛到幾乎暈厥,脖頸青筋根根繃起,死死捂住流血的耳朵。
王麗麗見鬧出血了,趕緊為白浪止血包紮,白志偉丟下剪刀,怒氣衝衝地進屋了。
隔壁鄰居發現自己吵吵嚷嚷,一進門就看見有血,差點報了警。
他們這一家臉都丟盡了,剛好白志偉的債務危機緩解了不少,錢一到手,他們馬不停蹄地搬家了。
他們去了屏風市棗山區,這地方算王麗麗的老家,物價特別便宜。
買了一套屬於自家的新房,帶一間小型車庫,還把老家的爺爺接來同住。
王麗麗挑選房間時繞來繞去說了一堆,最後把陰暗潮溼的地下室劃給白浪當臥室,再擺了一張舊木床。
白浪其實無所謂,沒辦法見到駱野,他又回到了行屍走肉的生活。
午夜夢迴,只要他做了有關駱野的夢,後面必定會跟著那些人陰狠的眼神,那天慘無人道的毒打。
可是因為會夢見駱野,夢見駱芃,夢見雲霓阿姨,他又想做這樣的夢,這是他唯一能見他們的方法了。
他日日沉淪,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好,再加上他們只給他吃剩菜剩飯,駱野和雲霓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肉又重新流失了。
他有時候想打電話,但那些人死活不讓,怕他再給他們丟人,他碰一次電話就打他一次。
他的頭髮漸漸變長,眼睛因為白狼的特性,成年後會變成琥珀色,所以他的眼睛現在摻進了細碎的淺黃。
白琅有了那些大人的寵愛,又回到一開始的態度,變著法子嘲笑白浪,說他是雜種狗。
白浪早就沒有了回答的力氣,沉默地接下這些咒罵,默默地打掃衛生。
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斬斷了這段窒息的生活,徹底改寫了他整個人生。
他忘了那場大火是怎麼來的,自己曾經因為什麼痛徹心扉。十七年的過往、熟識的人與事,盡數化作空白。
他被帶去孤兒院,遇到了方院長,遇到了那些老師,遇到了新的朋友。
成為了他們眼裡值得信賴的哥哥。
他被白志偉打出來的失語症,也隨著白志偉的死也消失了。
畢竟好幾年沒說話了,他一點點學習發音,從艱難吐出單字,到流暢說出長句,練了一個多月,終於和正常人一樣了。
後來,他遇到了許夢樺一家,辦理戶籍登記時,工作人員讓他為自己取個名字。
他伏在桌前握著鋼筆,下意識想起一句詩,脫口而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工作人員笑著搭話:“喜歡這句的話,可以從中挑字作名。”
他想了想,提筆寫下了:池枝越。
從此,他有了新的人生。
許夢樺一家對他特別好,好到別人都羨慕他有這樣美滿的家庭。
可他的心總是有一處空落落的,像在追尋什麼人,總覺得他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每逢冬日落雪,這份執念愈發洶湧,爆裂的頭痛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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